慕笙歌和冯卿海成为朋友这件事,裴阡墨是从冯父那里知道的。
在一场商业酒会上,冯父端着香槟主动凑过来:
“裴总,听卿海说,他和令弟相处得不错。”
裴阡墨举杯回敬:
“小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
“是是是。”冯父连连点头,
“卿海那孩子性格硬,难得能交到朋友。说起来,还得感谢令弟愿意和他玩。”
话里有话,但裴阡墨懒得深究。
冯父的心思他明白,让儿子和慕笙歌交好,能借此攀上裴家一点关系,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使不能,至少维持友好,不得罪人。
商场上,这种小伎俩太常见。
裴阡墨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理解,甚至给予了一定程度的配合。
毕竟冯卿海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慕笙歌……也确实需要朋友。
十五岁了,一个朋友都没有。
这件事裴阡墨一直记在心里。
虽然慕笙歌自己说“不需要”,但哪个孩子真的不需要朋友呢?
冯卿海能和小孩成为朋友,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本事。
一种让慕笙歌看起来不那么孤独的本事。
月考成绩出来,慕笙歌发挥得不错。
国际班的试卷难度比普通班高,尤其是英语部分。
慕笙歌的英语拿了班级第七,总分排在中上游。
对刚转学一个多月的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
“下周五下午两点,召开本学期第一次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务必准时参加。”
放学后,慕笙歌坐在回家的车里,犹豫了很久,才在吃晚饭时开口:
“下周五,家长会。”
裴阡墨正在看平板上的报表,闻言抬起头:
“家长会?”
“嗯。”
“几点?”
“下午两点。”
裴阡墨皱了皱眉。
他翻了下日程表,那天下午三点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两点开始的话,意味着他至少要请半天假。
“让季助理去可以吗?”裴阡墨试探着问,“我那天下午有会。”
慕笙歌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很久才说:“……嗯。”
裴阡墨捕捉到了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失望。
这算是是慕笙歌第一次经历家长会,在西山公寓那六年,保姆从来不会去,裴振山更不可能出席。
现在转学了,成绩进步了,他大概……是期待的。
期待有人坐在他的座位上,听老师念他的名字,看他的成绩单。
期待有人为他感到骄傲,哪怕只是一点点。
裴阡墨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但没立刻改口。
那个会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战略布局。
“我再看看日程。”最后他说,“尽量去。”
慕笙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不用,你忙。季助理去也可以。”
裴阡墨没再说话,只是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
家长会前两天,裴阡墨的忙达到了巅峰。
连续三天睡在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周三晚上十点,他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感应灯。
裴阡墨以为慕笙歌已经睡了,轻手轻脚上楼,却在推开卧室门时愣住。
慕笙歌正坐在他床上,抱着膝盖。
“怎么还没睡?”裴阡墨进去脱了外套。
慕笙歌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裴阡墨摇了摇头,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凹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彼此的呼吸声。
裴阡墨累极了,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工作上的压力、会议细节、合同条款,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你还想听故事吗?”他开口,声音格外疲惫。
慕笙歌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昏暗光线里,能看见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从前……”裴阡墨顿了顿,觉得这个开头太老套,索性换一种说法。
“有个人,养了一盆植物。”
“那盆植物很小,看起来很好养。卖花的人说,只要偶尔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活。”
“是多肉吗?”慕笙歌问。
裴阡墨愣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孩说了句戳心窝子的话,“你看起来就像会养死多肉的人。”
裴阡墨气笑了:
“……行,你继续说。”
慕笙歌不说话了,等着他继续。
“那人把多肉带回家,放在办公室窗台上。”裴阡墨重新组织语言。
“第一周,每天看三次,浇了三次水。第二周,出差,忘了。第三周回来,发现叶子黄了,一碰就掉。”
“然后呢?”
“然后那人把多肉扔了,换了盆假的。”裴阡墨自嘲地笑笑,“塑料的,永远绿油油的,也不需要照顾。”
慕笙歌评价:“没耐心。”
“是没耐心。”裴阡墨承认,“工作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能忘,何况一盆植物。”
“所以,你现在是怕养死我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裴阡墨的心脏被撞击一下。
“不一样。”他听见自己说,“植物不会说话,不会自己钻衣柜,也不会爬到我床上。”
慕笙歌沉默一会儿,又说:
“那如果我会光合作用,你也会忘记浇水吗?”
裴阡墨:“……”
他彻底没话了。
半晌,他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慕笙歌的肩膀:
“睡觉。”
“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不好听。”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裴阡墨破罐破摔。
慕笙歌想了想,开口:
“从前有一只小狗,捡到了一只小猫。小猫很瘦,浑身脏兮兮的,快死了。
小狗把小猫叼回窝里,洗干净,喂它吃东西,教它捕猎、生存。
小狗是小猫的朋友,也是它的老师。”
裴阡墨听着,觉得这故事还行。
“后来小猫长大了,能自己捕猎了。
有一天,小狗对小猫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小狗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结局急转直下。
“小猫等啊等,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日日夜夜。
它捕了很多猎物,堆在窝里,想着等小狗回来一起吃。
可是小狗一直没有回来。
最后,小猫饿死在窝里,身边堆满了腐烂的猎物。”
故事讲完了。
裴阡墨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没说话。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从哪里听的这故事?”他问。
“我自己想的。”
“真奇怪。”小孩继续说,
“明明小狗教了小猫如何好好活下去,小猫还是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阡墨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因为小猫不能没有小狗。
小狗教会了它生存的技能,却没教会它如何面对离别。
小狗是它的光,是它的巢,是它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光灭了,巢塌了,即使有再多的猎物,也填补不了那个巨大的空洞。
但他没说。
裴阡墨以为慕笙歌只是在卖关子,或者想表达什么深奥的寓言。
直到下一句话响起
“你会扔了我吗?”
裴阡墨在黑暗里睁着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他:
不会,因为遗产。
如果扔了慕笙歌,他就拿不到裴振山留下的巨额财产。
这是一个纯粹的利益问题,答案清晰明确。
但情感告诉他:
不会,因为……
因为什么?
不清楚。
太多细碎的瞬间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模糊又尚未命名的理由。
“不会。”裴阡墨还是说,声音异常坚定。
“为什么?”慕笙歌追问。
裴阡墨说:
“因为你不是多肉。”
“如果我是呢?”
“那我也养。”似乎被慕笙歌刚才那个故事触动了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幼稚执拗的认真,
“每天浇水,买补光灯,查养殖攻略,请专业园丁来照顾,无论怎么样都要继续养。”
“真的吗?”小孩问,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试探。
一只微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阡墨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摘下了慕笙歌右耳的助听器。
世界瞬间安静。
只剩下厚重的寂静。
在这寂静里,裴阡墨握住慕笙歌的手,摊开他的掌心。
指尖在微凉的皮肤上,一笔一划,缓慢清晰地写下四个字:
不—会—扔—你。
每一笔似乎都用力,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血里。
写完,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慕笙歌看不见,也听不见。
但掌心那四个字的触感,像滚烫的烙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一路烧进心里。
他反手握紧了裴阡墨的手。
很用力。
裴阡墨没说话,只是回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