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是两人在国外某允许同性婚姻的沿海小城领证后的第三个月。
那本烫金的证书被妥帖地收在书房保险柜最里层,与君氏最重要的股权文件放在一起。
君阡墨偶尔会打开看看,指尖拂过两人并排的英文签名,仍会有一瞬恍惚。
慕笙歌,他的合法配偶。
这个认知既甜蜜又带着某种不真实的重量。
生活似乎与包养时期没有太大区别。
慕笙歌依旧会在清晨系着围裙准备早餐,会在书房安静陪伴他处理文件到深夜,
会在床笫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直到他溃不成军。
不,还是不同的。
慕笙歌更多时候都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那种归属感比以前更具体更名正言顺。
也正因为这份名正言顺,某些暗处的流言开始悄然滋生。
商业圈从不缺少捕风捉影的谈资。
关于“song集团”奇迹般的崛起速度,关于慕笙歌神秘莫测的背景,关于两人关系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开始,版本越来越多。
最让君阡墨烦躁的倒不是“慕笙歌靠他上位”这种无稽之谈,真正了解“song”实力的人只会嗤之以鼻。
“那位慕先生啊,看着温温和和,心思深着呢。”
“现在借着君总的东风站稳了脚跟,等翅膀彻底硬了,说不定哪天就拍拍屁股走了。”
“商业联姻嘛,各取所需,长久不了。”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难以全然无意。
君阡墨自认理智清醒,绝非耳子根软,易受挑拨之人。
可那些话语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底,在某些疲惫的深夜,泛起细微持久的寒意。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挑刺。
君阡墨想看看这段关系是否真如外表那般稳固无瑕,想确认慕笙歌的温柔包容究竟有没有底线。
“咖啡太烫了。”他皱着眉推开慕笙歌递来的杯子。
“这件衬衫的领口设计我不喜欢。”君阡墨看着慕笙歌为他搭配好的衣物,虽然那种风格他上周还称赞过。
慕笙歌对此的回应是一成不变的温和:“好,下次注意。”或者,“那我换一件。”
他平静地调整,没有丝毫不耐,眼神清澈,似乎能包容君阡墨所有突如其来的情绪。
这种近乎于完美的包容,反而让君阡墨心底那点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矛盾在某个冬夜彻底爆发。
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细雪,室内暖意融融。
照例的床事,慕笙歌是个沉默的实干家。
他喜欢用指尖细细描摹君阡墨的每一寸,喜欢看他从隐忍到失控的全过程。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欲望,君阡墨能感受到其中浓烈的占有和喜爱,却也有种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不适。
尤其在心情本就烦乱的今夜。
当慕笙歌试图吻他颈侧时,君阡墨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推开了他。
“够了。”声音硬邦邦的,在情热未退的当下显得格外突兀。
慕笙歌动作顿住,撑在他上方喘息着。
暖黄的床头灯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垂着,看不清眼神。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君阡墨,似乎在消化这突然的拒绝。
君阡墨推完就后悔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见慕笙歌已经默不作声地退开,翻身下床。
“你去哪儿?”君阡墨下意识问。
慕笙歌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睡袍,动作利落地穿上,系好腰带。
“我去客房睡。”
君阡墨坐起身,语气加重“我只是……”
“先生累了,早点休息。”慕笙歌打断他,抱起自己的枕头,径直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君阡墨僵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闷得发慌。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骂一声,扯过被子蒙住头。
这算什么?他根本没想闹成这样!
隔壁客房。
慕笙歌将枕头放在略显冷清的大床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雪无声飘落,在黑夜里划出凌乱的轨迹。
他抬手,指尖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是生气了吗?
他想不通君阡墨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力度不对?位置不对?
还是……君阡墨厌倦了?
不,他不会不爱我的。
慕笙歌立刻否定。
他能感觉到君阡墨目光里的温度,拥抱时的力度,那些不是假的。
可那今晚的抗拒是为什么?
慕笙歌一遍遍回溯今晚乃至最近所有的细节。
言行,举止,表情,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除了这些天挑剔的找茬。
是因为那些找茬吗?
是自己应对得不够好?
可是手册里说,对待伴侣的“小脾气”,包容和顺应是正确的策略……
慕笙歌陷入了罕见的困惑。
感情不像代码,没有绝对的最优解。
这一冷战,就是整整四天。
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默契地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早餐是阿姨准备的,各自沉默吃完。
白天君阡墨去公司,慕笙歌则待在书房处理“song”的事务,或者出门。
晚上,慕笙歌准时回客房,房门紧闭。
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关于家务或行程的寥寥数语,相处得像合租的陌生人。
第四天深夜,君阡墨在书房待到凌晨。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烦躁感与日俱增,混合着越来越浓的后悔和恐慌。
他是不是真的被那些无聊的流言影响了?
是不是对这段关系太缺乏安全感,以至于用最蠢的方式去试探,反而亲手推开了最不想失去的人?
慕笙歌会不会真的觉得累了?
厌烦了?
君阡墨终于忍不住,抓起手机,拨通了周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周临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
“喂……大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下次别在这种人类应该深度睡眠的时候打电话行不行?”
“有事找你。”君阡墨言简意赅。
周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不对:“地址发我。”
已是深冬,凌晨的街道空旷冷清。
周临裹着厚羽绒服,打着哈欠把君阡墨塞进他那辆骚包的跑车里。
“老地方?”周临瞥了一眼副驾上眉宇间笼罩着浓重郁色的好友,“你可是有阵子没去那儿了。”
“嗯。”君阡墨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清吧,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中年大叔,调的酒不错,也懂得给客人留足空间。
后来各自忙事业,来得就少了。
车子停在巷口。
酒吧里灯光昏黄,客人寥寥。
两人在熟悉的角落卡座坐下,周临点了两杯烈酒。
“说吧,”周临呷了一口酒,驱散些许睡意,
“跟你家那位神仙似的配偶吵架了?还吵到需要半夜找我买醉的地步?”
君阡墨没碰酒杯,疲惫地靠在沙发里,将这几天的事情,连同那些扰人的流言和自己的不安,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周临听着,表情从最初的八卦逐渐变得严肃,最后有点哭笑不得。
“就这?”等君阡墨说完,周临挑眉,
“我说君大总裁,你这是婚前焦虑延迟发作了?还是完美配偶综合症?”
君阡墨皱眉:“说人话。”
周临晃着酒杯,慢悠悠道:
“意思就是,你太把他当神了,反而忘了他是人。”
他指了指君阡墨,
“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总觉得慕笙歌温柔、强大、包容、无所不能,好像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真正生气?”
君阡墨抿唇,默认。
“可这不对劲啊,老墨。”
周临放下杯子,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有甜就有涩,有热就有冷。
他现在因为你一点小脾气就完美包容,你反而慌了,因为你感觉不到真实,感觉不到这段关系落地了。
你那些挑刺啊,闹别扭啊,潜意识里是不是就想看他不完美的样子?
想确认他也有情绪,也会因为你而波动?”
周临的话像一把锤子,猝不及防把君阡墨敲醒了。
“那些流言……”周临摇摇脑袋,
“不过是借口。根本原因是你自己没底。
你太在乎他了,在乎到害怕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害怕抓不住。
所以用最笨的方法去试探,结果玩脱了。”
君阡墨喉咙发干,拿起面前的酒,灌了一大口。
“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沙哑。
“怎么办?”周临笑了,
“哄呗!认错啊!把你心里那点不安、那点害怕,老老实实告诉他!
两口子过日子,最忌讳猜来猜去。
你以为你憋着是在维持尊严和架子,其实是在砌墙隔开彼此。”
他看着好友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语气缓了缓:
“要我说,吵这一架,说不定是好事。”
君阡墨抬眼看周临。
“真幸幸福福恩恩爱爱,连点小矛盾都没有,那才假得不真实,迟早得出大问题。”
周临拍拍他的肩,
“现在冰裂了缝,才能看见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看清楚了,就把话说开,该补的补,该暖的暖,春天来了,雪化了,关系才能扎得更深。”
君阡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玻璃杯握在掌心,却仿佛有了温度。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账记我名下。走了。”
“这就走了?”周临愕然,“酒才刚上!”
“回去哄人。”
君阡墨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周临看着好友消失在门口,摇头失笑,独自端起酒杯,对着空了的对面座位虚虚一敬。
“祝你好运啊,早点把神仙配偶拉回人间,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