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手下留情,我得寸进尺」
——殷阡墨
谢婉被两名年长的修女搀扶着离开圣堂。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位银发主教正侧头与老神官低声交谈。
“大人今日之举,恐怕会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
老神官压低声音,布满皱纹的眼角透出忧虑,他侍奉圣堂已逾四十年,见过太多暗流涌动。
卡洛斯执事背后站着的,是七位主教中负责圣城财政与物资分配的罗德里克主教。
那位大人手段圆滑,在枢机会中影响力颇深。
相比之下,慕笙歌这位“神使”主教是从不拉帮结派的存在。
负责的事务琐碎又边缘。
主持祷告,在圣城周边巡视狩猎血族,
首席主教对此从未置评,默许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慕笙歌走在前面,脚步未停。
纯白手套的双手在身前交叠,姿态端庄。
“罗德里克主教若有异议,可按规程提请枢机会复议。”看样子并未理解老神官的言外之意。
老神官苦笑:
“您知道他不会。”
“罗德里克大人最擅长在规则内行事……只是今日之后,您需要多加小心。”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扉上雕刻着荆棘与百合缠绕的图案,中央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十字徽记。
这是慕笙歌作为主教的专属祈祷室。
“多谢提醒,亚伯拉神官。”
“是老朽多言了。”亚伯拉躬身行礼,白发在走廊壁灯下泛着银光。
“愿主的光辉永远指引您。”
慕笙歌颔首,抬手推开了祈祷室的门。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向内开启,又在他步入后缓缓合拢。
门扉闭合的刹那,亚伯拉神官似乎瞥见室内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是一道比黑影。
他摇了摇头,只当自己老眼昏花。
主教大人的祈祷室除了他本人,又有谁能擅自进入呢?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慕笙歌没有走向房间中央铺着深蓝绒毯的祈祷台,也没有去点燃壁龛里的银烛。
他停在门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柳花香。
慕笙歌板着脸,金色眼眸望向室内最深沉的阴影处。
“出来。”
没有回应。
一道黑影从天花板角落扑下,慕笙歌在同一时间向后下腰。
端正的祭袍下摆在空中因为动作发出响动,这才堪堪避过直袭面门的拳头。
偷袭者一击落空,毫不迟疑地变招。
慕笙歌长腿横扫,靴尖掠过对方膝弯,逼得那人向后疾退。
两人在不过方寸的空间里又过了七八招,拳脚碰撞时发出沉闷的肉体击打声,又都刻意压低了声响。
最后是偷袭者占了上风。
慕笙歌被按倒在冰冷的祈祷台上,深红祭袍在深蓝绒毯上铺开,银白长发散落,有几缕滑过台面边缘。
压在他身上的人轻笑出声,一只手隔着厚厚的祭袍扣住他的腰侧。
“主教的腰,真有劲。”
慕笙歌皱着眉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面孔。
微卷的黑色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发梢扫过高挺的眉骨。
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午夜时分最浓稠的海,
又像某种名贵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如有实质。
掠过被束缚的双手、微乱的衣襟,最后落回主教脸上。
“这里是圣血裁决会。”慕笙歌的声音因刚才的打斗略显急促,“血族不该来此。”
“啧,我还没问话呢。”殷阡墨俯身,胸膛贴上慕笙歌的脊背。
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血族的身体冰冷,但慕笙歌能感觉到某种灼热的视线正烙在自己后颈,
“我很好奇,主教大人怎么会对血族手下留情?”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牙齿若有若无擦过慕笙歌耳廓。
殷阡墨沉睡数年,情报网可从未停止运作。
作为德拉库拉亲王唯一的弟弟,他有的是手段打探敌情。
圣血裁决会历史悠久,与血族的恩怨纠葛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
其核心七主教制度稳固,每位都拥有神明赐予的专属武器,银制,专为猎杀血族而生。
而慕笙歌,是近几年才突然出现的。
实力强大,战功显赫,却始终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
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传闻中这位主教拥有的神器是一副双枪,这在裁决会历史上极为罕见。
其他主教都是一件,唯独他是一对。
是神明的格外偏爱,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象征?
慕笙歌没有回答殷阡墨的问题,只固执地重复那句警告:
“血族不应该来到这里。”
殷阡墨漫长的生命消磨了大多数情绪,此刻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面对小古板一板一眼的警告,殷阡墨视若无睹,他来这本就不是为了听这些。
他对圣血裁决会谈不上恐惧,活了足够久的血族,对所谓“神明代言人”早就免疫。
“血族不应该……”
殷阡墨学着主教大人的语气,慢条斯理地重复,每个音节都拉长,最后话锋陡然一转,
“可我已经在这儿了,主教大人。”
他的一只手仍扣着慕笙歌的腰,隔着手套与衣料,掌心能感受到腰肢紧实的肌理与温热的体温。
另一只手松开压制,转而抚上对方被银白长发半掩的后颈。
殷阡墨指尖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清晰触到血管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鲜活的生命力在指下流淌。
“而且,”殷阡墨的指腹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缓缓画圈,动作轻佻得逗弄掌中的猎物,又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闻到你身上有我喜欢的气味。”
不是血腥,不是圣洁的熏香。
像雪后松林深处融化的第一捧雪水,清冽,干净,又隐隐透出勾人的甜。
慕笙歌的身体绷紧。
倒不是害怕,只是身体本能的排斥。
他猛地发力想挣脱,腰身拧转,被反剪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殷阡墨早有预料。
血族的速度极快,膝盖顶进慕笙歌双腿之间,
将人更牢固地锁死在冰冷的黑曜石祈祷台与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深红祭袍的布料在挣扎中摩擦出细碎声响,银白长发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放松。”殷阡墨的声音贴在耳边,冰凉地呼吸扫过皮肤,
“我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神使’主教究竟长什么样。”
沉睡数年醒来,殷阡墨听到的第一个有趣传闻就是关于这位新晋主教。
于是他来了。
“你那些警告,”殷阡墨歪了歪脑袋,卷曲的黑发垂落额前,在苍白皮肤上投下阴影,
“对我没用,规则是你们人类定的,我是血族。”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慕笙歌的脸颊,唇离那紧抿的嘴角只差分毫。
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就像现在,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神使’,还是只是个装模作样的……”
话音未落,祈祷室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主教大人?”是亚伯拉神官苍老的声音带着关切,
“您还好吗?老朽似乎听到里面有些动静。”
银阡墨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下次见,亲爱的主教大人。”
然后松手,悄无声息地退入祈祷室最深的黑暗。
空气里只余极淡的雪柳冷香,以及慕笙歌略显急促的呼吸。
慕笙歌迅速站直身体。
他抬手,仔细整理凌乱的祭袍,抚平每一道褶皱,将银白长发拢到肩后。
白手套重新戴好,遮掩了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的淡红。
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时,除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和颈侧未散的凉意,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拉开门,亚伯拉神官拄着手杖站在门外,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主教。
“无事,只是在默祷时,烛台被风扫倒了。”慕笙歌恢复了平静。
老神官狐疑地看了看紧闭的高窗,又望向他身后黑暗的室内,终究没再多问,只躬身道:
“是老朽多虑了,愿您今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