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二人听闻:
“近来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太子虽居东宫,却势弱形同虚设,难孚众望。”
“二皇子文采斐然,结交清流文臣;五皇子勇武,与军中及部分勋贵往来密切。其心如何,朝野自有公论。”
“此次流民聚集,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刻意煽动,酿成民变。
届时京城首当其冲,动荡一起,恐非单纯兵戈镇压所能轻易平息。
更怕有人趁乱行不轨之事,动摇国本。”
慕笙歌指尖在冰凉的黄花梨木扶手上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沈策所言,他心中自然有数。
老皇帝龙体江河日下,几位年长且各有倚仗的皇子早已按捺不住,暗中角力。
“沈将军之意,是想借东厂遍布天下的耳目与缉查之能,
查清流言源头,揪出幕后煽动之人,防患于未然?”
慕笙歌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将军当知,东厂行事,自有法度规矩。”
“无故探查朝臣、监视皇子宗亲,若无陛下明旨,便是僭越,形同谋逆。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沈策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案几上。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
正面以篆体阴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则是精细繁复的盘龙纹,龙目威严,栩栩如生。
“陛下密旨,”沈策的声音沉肃如铁石相击,
“许我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凭此令调动京城戍卫,肃清一切隐患,先斩后奏。”
“查案寻踪、抽丝剥茧,非我行军布阵所长,东厂予以协助,亦是陛下的意思。”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慕笙歌的目光落在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上。
老皇帝将此等象征至高权力的信物私下交给沈策,
却又不下明旨令东厂配合,而是让沈策自己来协商。
既是在考验沈策的应变能力与忠诚,恐怕,也是在试探慕笙歌的立场、能力以及对皇权的敬畏之心。
帝王心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慕笙歌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既是陛下旨意,东厂自当全力配合。沈将军需要哪些协助,但说无妨。”
沈策也不客气,早有腹案:
“第一,我要东厂安插在难民聚集处所有耳目,这三日内所获的一切消息,
尤其是关于加税、朝廷奢靡等流言,最初是从何处、由何人口中传出,传播路径如何。”
“第二,京城之中,与二皇子、五皇子府邸,
以及几位手握实权的阁老、尚书往来密切的可疑人物,东厂应有所记录。”
“我要近三个月内这些人的详细动向,包括见了谁,说了什么,银钱往来。”
“本座明白了。”慕笙歌站起身,绛紫色蟒袍垂落,表示此次谈话到此为止,
“东厂会依言行事,三日内将沈将军所需资料备齐。”
“也希望沈将军在主持赈灾、安抚流民时,手段稍加收敛,以抚慰为先,弹压为后。”
“莫要再因处置不当,激起更大的民怨沸腾,届时,你我皆难向陛下交代。”
“本将自有分寸,不劳九千岁费心。”
沈策收起玄铁令牌,贴身藏好,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慕笙歌重新坐回椅中,以手支颐,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老皇帝子嗣不算少,宫中争斗从来都是暗无天日。
皇子早夭、妃嫔流产,在红墙黄瓦内已是家常便饭。
除中宫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名分的太子楚城越之外。
大皇子早夭不提,二皇子楚城轩擅文,身后有清流与部分江南世家的支持;
五皇子楚城骁尚武,母族是军中勋贵,影响力不容小觑。
其余皇子要么年幼,要么母族不显,暂未成气候。
皇女之中,除却那位特立独行,颇得圣心的三皇女楚城玥,也无人能真正入老皇帝的眼。
这潭水,算是越来越浑了。
“千岁爷?”小李子见沈策离去,这才敢在门外探头探脑地询问。
慕笙歌敛去眸中思虑,声音恢复了冷静威仪:
“传令下去,调甲字组所有档头,一个时辰后,密室议事,不得有误。”
“是!”小李子连忙躬身应下,快步离去传令。
慕笙歌有要事商议,新来的贴身侍卫江洋自然被暂时“忽略”了,未被召入内。
正合江阡墨心意,他暗自松了口气。
也说不清为何,分明昨夜并未真的做出什么逾矩之事,玉牌也还未真正到手。
可面对九千岁时,心头总萦绕着一种心虚感。
他寻了个借口溜出公署,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跃上一处临近街市的屋顶。
这里视野开阔,能轻易俯瞰街上熙攘的人群,感受市井的喧嚣。
冬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带来清醒的寒意。
江阡墨躺在冰冷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
望着灰白的天穹,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慕笙歌身上。
那千岁爷体内的毒是怎么回事?
慕笙歌服用的汤药,他偷看过,是隔日一次,药汁浓黑苦涩。
原先只当是调理身体的补药,毕竟慕笙歌那副风吹即倒的模样,进补再合理不过。
如今串联起来,才惊觉那恐怕是吊命的虎狼之药。
“孤烟引”虽是西域奇毒,但其解药在江湖上并非绝迹。
以慕笙歌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与东厂的能量,花费些心思代价,未必不能求得。
偏偏用了这等以毒攻毒的险招,这哪里是在救命?
分明是在饮鸩止渴,加速催命。
昨夜诊脉所察的另一股阴寒之毒,恐怕就是这解药本身,其毒性甚至比孤烟引更为诡谲阴损。
两毒在体内相互撕咬冲撞,加之慕笙歌似乎本身就有严重的寒疾根底。
一旦引动,便如昨夜那般凶险万分。
能撑到现在,或许,真是命硬。
江阡墨躺在屋顶上,无声叹了口气,心头有些发沉。
一阵轻微的扑棱声由远及近。
一只羽毛灰褐,眼睛灵动的小雀,落在摊开的手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江阡墨眼中浮现一丝暖意与怀念。
母亲在他印象中,总是那般神秘而强大,
不仅武功卓绝、医术通神,更天生能与鸟兽虫鱼沟通,似山林间的精灵。
幼时他痴迷侠客话本,总嚷嚷着要当锄强扶弱的大侠,母亲便会笑着打趣他:
“一个整日只知道蹲在地上,和搬家的蚂蚁较劲的小家伙,怎么能当大侠呢?”
后来,江阡墨便缠着母亲学武学医。
比起需要静心钻研的医术,他更偏爱纵横腾挪的武学。
母亲所授的与鸟兽沟通的技艺,也只学了些皮毛,足够听懂这小雀带来的简单讯息。
小雀在他手心叽叽喳喳,翅膀轻轻拍打。
小雀传递的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寻春楼见。”
江阡墨轻轻抚了抚小雀的羽毛,低声道:
“知道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