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端着洗漱用具,如常来到千岁爷卧房门外,叩了叩门。
按照惯例,这个时辰千岁爷多半刚醒,或者还需他再唤一次。
门扉从内被拉开,乌纱翼善冠端正,蟒袍一丝不苟的慕笙歌出现在门口。
小李子表情凝固,像大白天见了鬼。
千岁爷平常若非有紧急朝务,绝不会起得这般早,且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驱不散的倦怠慵懒。
可现在,虽面色苍白,眼神清明,步履沉稳,似乎已起身多时。
昨夜千岁爷分明特意吩咐,清空了从浴房到卧房沿途的所有侍从。
只单独唤了那新来的憨子江洋进去伺候,之后便再无动静。
他当时虽觉蹊跷,却也不敢多问。
此刻看着千岁爷这般神清气爽地出现,而屋内悄无声息。
小李子透过半开的门缝望去,床榻整洁,连个人影都没有……
慕笙歌没注意到小李子精彩纷呈的脸色,只吩咐:
“江护卫昨夜值守辛苦,本座准他几日假,好生歇息。
这几日差事,你另行安排人手暂代。”
小李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个“是”字。
他跟在千岁爷身边多年,深知主子虽手段狠厉,
但在私德上向来严谨,不沾染女色,更无豢养男宠的小癖好。
可眼前这情形,实在太诡异,太不合理了!
那江洋到底做了什么?
小李子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止小李子风中凌乱,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此刻正蹲在公署无人角落的屋檐上。
对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同样一脸茫然。
江阡墨吹了半晌冷风,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些。
他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
明明昨夜并未做到最后一步,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只是互相试探,各怀目的交易关系,甚至带着隐隐对立。
要说全然难以接受?
似乎也不是。
抛开最初的震惊与荒谬感,江阡墨不得不承认,昨夜那种亲密无间的纠缠他并不排斥。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竟隐隐觉得喜欢。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本是孑然一身,来去自由的江湖客,了无牵挂,随心所欲。
可如今被人强行在心头栓了条看不见的绳,另一头就系在千岁爷身上。
这感觉陌生又危险,让人坐立难安。
江阡墨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消失”了好几日,
一边消化着那夜带来的冲击,一边留意着外界的动静。
朝堂在这几日间,形势急转直下。
连日的严寒与大雪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年迈的皇帝终究没能扛住,
病倒在龙榻之上,病情来势汹汹,至双腿麻痹,无法动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局更加紧绷。
太子、二皇子、五皇子乃至其他几位稍有实力的皇子,
皆以侍疾为名频繁出入宫禁,暗地里的动作却更加频繁。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在观望,也在布局。
慕笙歌被单独召入皇帝寝宫。
寝宫内药气浓重,混合着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气息。
老皇帝靠在厚重的锦垫上,面色灰败,眼神却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慕笙歌。
“慕笙歌,”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要的东西,你找了这许久,可有结果?”
“臣无能,尚未寻回陛下旧物。”
慕笙歌伏低身子,声音恭敬。
皇帝冷笑一声,伸手,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住慕笙歌的手腕,指甲嵌入皮肉:
“三日内……城西,珍珑阁私密拍卖会,其中一件拍品,便是那枚玉牌。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朕完好无损地拿回来!”
慕笙歌吃痛,眉头却未皱一下,维持着恭顺的姿态,眉眼低垂:
“陛下放心,臣自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必不辱命。”
“那场子的请柬,朕不会给你。”
皇帝松开手,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你自己想法子弄到,记住,不许多生事端,
引人注目,更不许从中克扣分文,假公济私。
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让旁人知道朕在找这东西……朕唯你是问!”
最后一句,已是杀意凛然。
“臣,遵旨。”慕笙歌叩首,姿态无可挑剔。
退出寝宫,走在冰冷冗长的宫道上,慕笙歌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眼底一片冰冷。
老皇帝时日无多,这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一旦皇帝驾崩,新君登基,无论哪位皇子上位,他慕笙歌的下场都可想而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在皇帝看来,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才会在此时将如此隐秘且重要的任务交给慕笙歌,
既是利用,也是一种最后的捆绑与试探。
玉牌,他自然是要去拿回来的。
只是最终会落到谁手里,可就由不得老皇帝做主了。
要说江阡墨这几日“消失”得彻底,倒也不尽然。
至少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准时出现在慕笙歌的卧房里,翻窗入户的动作已驾轻就熟。
起初只是沉默地躺在外侧,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但千岁爷身上的寒气似乎比往日更重,哪怕屋内地龙烧得再旺,锦被再厚实。
那人躺在身边,像个捂不热的冰雕,还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发出压抑的咳嗽。
江阡墨又盯着帐顶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叹口气,挪过去将人连被子一起卷进怀里。
慕笙歌起初惊醒了一瞬,长睫微颤,但嗅到熟悉的雪柳香混合着属于江阡墨的温暖气息,
身体自发地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朝热源更深处偎了偎。
江阡墨手臂圈得更稳了些,掌心贴在他后心,
缓缓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内力,驱散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
就当是还他那夜池畔的伺候,他想。
冰雕似的人抱在怀里,虽硌手了些,却也不坏。
仅仅暖着当然是不够的。
江阡墨比谁都清楚慕笙歌体内那两股毒性的凶险。
那夜之后,慕笙歌的面色虽因情动时染上的薄红而显得不那么苍白,
精神也略好了些,内里的亏空与损耗,却是实打实的。
江阡墨忧心忡忡,生怕这人不知何时就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倒下去。
每夜待慕笙歌因倦极而沉沉睡去后,江阡墨便会悄悄起身,从怀中取出那瓶母亲所制的固本培元药丸。
这药虽不能根治他体内奇毒,却能暂时护住心脉元气,减缓毒性侵蚀。
喂药成了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