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金銮殿上。
慕笙歌身着绛紫色蟒袍,垂首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龙椅上的皇帝已显老态,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终落在慕笙歌身上。
“慕爱卿,玉牌一事,查得如何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九五至尊独有的威压。
慕笙歌出列躬身,平静回答:
“回陛下,臣已命东厂全力搜查,目前尚无进展,但请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却也没再追问。
太子楚城越已行过及冠之礼,却仍如朝堂上的影子,静立在百官前列,垂眸敛目。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珏,似乎朝堂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今年税收情况。
各地收成平平,税赋却比往年增加了两成。
京城依旧繁华,但周边州县已开始出现难民聚集。
皇帝听完奏报,沉吟片刻。
太子的指尖微动,抬眼看向龙椅,却见老皇帝的目光径直越过他,直接落在沈策身上。
竟将这个安抚民心的差事交给了沈策:“沈将军,此事交由你处理,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务必稳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等收拢民心的差事,本该交由太子历练,
或是文官处置,如今交给一个功高震主的武将,其中深意令人费解。
楚城越攥紧了袖中的玉珏,透过人群望向沈策。
恰在此时,沈策抬眼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太子立即别开脸,重新低下头去,耳根发红。
慕笙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散朝后,九千岁缓步走出宫门。
立冬时节的寒风吹得他官袍衣袂翻飞,慕笙歌下意识拢紧了狐裘。
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更显透明,看起来一碰即碎。
马车内,炭盆烧得正旺。
慕笙歌接过小李子递来的手炉,轻啜一口热茶。
“前几日交代的事,办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
小李子连忙躬身:
“千岁爷放心,小的已经安排妥当,挑了六个身手不错的,都是底子干净的。”
慕笙歌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他放出招募护卫的消息,本是想引某人上钩,没料到对方昨夜就迫不及待地潜入自己房中。
不知今日,某人还会不会出现在应征的人选中。
公署偏厅内,慕笙歌斜倚在美人榻上,已摘去乌纱翼善冠,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慵懒。
“姓甚名谁?”他声音淡淡,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六个汉子。
江阡墨镇定自若地单膝跪地,他易容成了一个面容憨厚的壮汉,声音洪亮:
“回千岁爷,俺叫江洋!”
这一嗓子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落下,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汉子。
慕笙歌以手支颐,墨发从肩头滑落又问:“籍贯,家在何处?”
江阡墨挠了挠头,憨笑道:
“俺是河南真定府人,家里就剩个老母亲,前年走了。”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确实有个叫江洋的真定府人,只是此刻跪在这里的,早已不是本人。
慕笙歌又看向其他几人,负责选拔的张光宗谄媚上前:
“千岁爷,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的,您看可还满意?”
慕笙歌随手一指:“就他吧,看着倒有趣些。”指的正是装傻充愣的江阡墨。
江阡墨顿时眉开眼笑,傻呵呵用手指着自己:
“千岁爷真选俺嘞?”
小李子看着这幕,心头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连忙呵斥:
“那可不是?千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慕笙歌唇角微勾,挥了挥手:
“带他下去安置吧。”
待众人退下,小李子忍不住低声道:
“千岁爷,这人看着傻里傻气的,怕是当不好差事。”
慕笙歌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意味深长地道:
“傻些才好,正合我意。”
是夜,千岁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慕笙歌正在批阅卷宗,新来的江洋被安排在院外值守。
外头的寒风吹得灯笼摇曳,树影在青石板上婆娑舞动。
“千岁爷,该用药了。”小李子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轻声提醒。
这药是四年前皇帝特赐的续命方子。
那时慕笙歌刚得圣宠不久,就遭遇暗杀,箭矢穿透肩胛,上面还涂了西域奇毒“孤烟引”。
皇帝并未动用珍贵解药,只让太医配了这以毒攻毒的方子。
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慕笙歌接过药碗,浓烈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几滴药汁溢出唇角,被他用素白帕子轻轻拭去。
口中只剩下浅淡苦涩的余味,久久不散。
小李子连忙奉上一包蜜饯,慕笙歌摆了摆手。
他只得将蜜饯原封不动地放在案几上,躬身退下。
约莫一炷香后,慕笙歌忽然推开窗:“江护卫,进来添些炭火。”
江阡墨应声而入,还是那副憨厚模样,动作十分利落。
他蹲在炭盆前,小心地添着银炭,火光在那张平凡朴实的脸上跳跃。
慕笙歌放下卷宗,状似无意地问道:
“江护卫可曾娶妻?”
江阡墨手一抖,差点打翻炭盆,结结巴巴地道:
“没、没呢!俺这样的,哪家姑娘看得上?”
慕笙歌轻笑一声,起身走到炭盆旁,伸出苍白的手取暖:
“不必妄自菲薄,本座看你身手不错,为人也老实,将来定能寻个好姻缘。”
江阡墨低着头,心中警铃大作。
这九千岁今日格外反常,怎会与一个刚来的护卫聊起家常?
“千岁爷说笑了。”江阡墨憨笑着回应,“俺就是个粗人,能跟着千岁爷当差,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慕笙歌猛地俯身,墨发垂落,几乎要触到江阡墨的脸颊:
“是吗?那江护卫可要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本座的期望。”
他靠得极近,江阡墨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冷香。
与昨夜潜入房中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千、千岁爷放心!”江阡墨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点头。
慕笙歌直起身,踱步到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物把玩。
烛光下,一枚羊脂玉牌在他指尖流转,上面的“雪柳”二字若隐若现。
正是他苦寻多时的玉牌,江阡墨瞳孔骤缩,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江护卫可知这是何物?”慕笙歌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江阡墨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憨憨地摇头:
“千岁爷,俺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等好物件。”
慕笙歌转身,将玉牌随意放在书案上:
“不过是个小玩意,退下吧,今夜不必再值守了。”
江阡墨躬身退出书房,在关门的一刹那,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牌。
夜色深沉,他回到侍卫住处,躺在硬板床上干瞪着眼睛,辗转难眠。
那枚玉牌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书案上,等着江阡墨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