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不到开春,村里人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因为这个时候天气不到,地种不了,农闲时能找到的帮工也没那么多,少动弹些还能少吃些粮食。
可今年不同,还没出元宵呢,见气候好,曲岚竹这边就筹备起招工的事儿。
以前周边村子谈长山村色变,但是今年,都托沾亲带故的官差们,留意着长山村的动静。
管他是不是流放的罪人呢,只要能清清白白赚钱。
能买上肉吃、买上布料裁剪新衣,他们又有什么不愿的?
“不愿的,就如那几家似的,孩子吃不饱饭,饿得哇哇哭。”
“就是,这大人还能勒紧裤腰带对付对付,娃娃能怎么办?”
“这长山村干的事儿,还和县太爷搭伙儿,咱们就是些泥腿子,再金贵还金贵的过县太爷吗?”
有宋浦安的出面,也是长山村风评改变的一大原因。
“听说县太爷还帮了老徐家。谁?就下头村子里采珠的嘛。”
一说老徐家,别说别的村,就他们村就有几家。
但是一说采珠的,哪怕还是对不上是哪个“老徐”,但都清楚是哪个村了。
这时大家就来了兴致,怎么还跟县太爷搭上关系了,就叫这人细说。
平日里没什么新鲜事儿,这人说起来就不免添油加醋,给宋浦安说的象是天神降临。
但实际上,宋浦安当时气的不轻,但也只能暂时压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不忍而乱大谋。
宋浦安生生把自己劝好了,就没跟曲岚竹、嬴昭说这个事情。
曲岚竹这会儿听了这一段,倒是觉得怪精彩的,不过也能分辨是加工了许多的。
她不再多听,转而去忙自己的事情。
刚到曲芸曦她们住的小院,就看到卢生在里头忙活,个头小小的,力气倒是不小。
一见曲岚竹,卢生露出一个腼典的笑容,随即就吭哧吭哧干活。
这就是曲芸曦救回来那个人,说自己是落花村的人,都不在他们这个县。
因为父母早亡,一直寄人篱下,这次是因为跟舅舅彻底闹翻,投河之后,一路飘到海里的。
他都寻死觅活了,一众人也不好再细问。
不过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见到宋浦安的时候,曲岚竹还是托他打听一下隔壁县的落花村有没有这个人。
当然,现下曲岚竹对待他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要对曲芸曦报恩,她也不阻拦,而曲芸曦也很有分寸,帮忙搬搬扛扛的可以,但内核的机密他是不能接触的。
卢生目前倒也是很本分。
曲芸曦见到曲岚竹来,立即凑过来低声交代这些日子的出货状况:“这是最后一批了,剩下的,可以等新屋子建好以后再处理。”
“就是,真的要建、厂房吗?”曲芸曦觉得,就目前椰皂、椰糖的订单,他们自己也能忙活的过来。
东西放在住所里,也方便她们看管。
但是建厂房后,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曲岚竹道:“当然,我也不仅仅要卖椰皂的。”
长山村占地面积不小,但说实话,目前按曲岚竹的规划,已经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最主要的是周边人手有限,即便是往更远一点的村庄扩招,可招了人,又能往哪里住?
所以她的打算,其实是将长山村当成一个研发地。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的措辞,曲芸曦她们都听不懂,但越是不说,她们就越是不懂。
而她们愿意去了解,她当然要说。
便细细跟她解释:“而且不仅仅人员容纳的问题,虽然咱们做了路,而且县令那边也在做路,但是,总归是有路程的不是吗?”
“运材料进来,又运成品出去,你看是不是又费时费力,又增加成本?”
“所以我打算到时候在原材料最多的地方,创建加工厂,这样减少运输成本。交通方便的话,制作好了后也能直接售卖出去。”
前面的话,曲芸曦也赞同,这样确实是花费了两倍的成本。
但是,去别的地方开工厂?
“可是,那样秘方如何保密?”曲芸曦虽然愿意去做这些,可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仅仅是外界对女子的看轻——
做了这些时日的主管,曲芸曦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
更主要的是,她们流放罪人的身份。
她们轻易不能离开长山村,她又怎么去看管工厂?
可如果要选别人,谁又能值得信任,绝对不会泄露他们的秘方呢?
曲岚竹却道:“做椰皂和椰糖,有什么难的吗?”
曲芸曦以前没想过这些做法,但现如今知道了,她不得不说一句,真的不难。
可不管什么东西,那不都是“难得不会、会的不难”吗?
难就难在想通关窍啊。
要是将这“关窍”拱手让人,曲芸曦觉得有些不痛快。
“阿姐是觉得,百姓皆苦,想着让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吗?”曲芸曦又道,觉得阿姐既然得到县令的盛赞,想必也是因为她这一份为国为民的心吧。
曲岚竹都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你把我想的多好啊?”
她虽然愿意带着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带啊。
“一边吃着我给的饭还要一边骂我的人,你看我什么时候给过好脸色吗?”
“我的意思是,这种简单的,就是抛出去的饵,其后我们还要做香皂、药皂,我们掌握着更重要的配方就可以了。”
“而更新的、更重要的配方,就需要我们持续不断的研发。”
“我们也不仅仅是要做椰皂不是吗?”
曲芸曦点头,明白了。
所以阿姐的工厂,不是为了一样东西还成立,至少,以后不是。
现在建厂房,是要让她们这些最值得信任的人腾出手来,研究更精细、重要的东西。
“对咯。就是这样,说的真对。”曲岚竹夸赞,曲芸曦的脸颊都熟透了一般。
但能获得曲岚竹的夸奖,对曲芸曦来说就是很大鼓舞。
两人点完东西,叫外面劈柴的卢生盯着点,就又去建房的地方看一眼。
就在曲岚竹新房后不远的地方,是曲芸曦选的房子新址。
这会儿,墙已经砌的有半人多高,这还是因为曲芸曦和孟臻臻她们还是决定一起住,需要的房间多,这才显得慢了些。
要不然这么些天,也能做完大半的工程了。
曲岚竹去找曲芸曦时,听到的“县太爷神兵天降”就是这些工人休息时的闲话。
眼下,他们又干的热火朝天。
但手里活计不停,也不眈误他们说话。
不过这次不是说八卦了。
曲岚竹两人来的时候,正听到他们在互相问字——
这也算是这段时间里,几个村子里的独特风景了。
不论年岁大小,总有人走着走着,嘴里念叨着些什么,还要停下来在土地上划拉几下。
偶尔实在想不起来,还得拉着其他人一起“出谋划策”。
“出字怎么写?”
“一条大路穿两山。”
“上下怎么写,竖横、横竖颠倒颠,短横、下点标中间。”
曲岚竹和曲芸曦听了两句。
“这,都编上顺口溜了?谁给编的啊?”曲岚竹道。
曲芸曦摇了摇头,她也没关注这个。
这倒是让曲岚竹来了兴致,转身走向村口的一间屋子。
那就是给村民们认字领奖的地方。
之前曲岚竹说了自己的想法,后续就没再去管了,一切都是嬴昭和韩升准备的。
——当然,教书的先生是宋浦安去找的。
曲岚竹当时只匆匆见了一面,见人进退有度、学识不俗便没再管。
曲芸曦也有兴趣,便跟着一起来看。
这屋前正站着几个村民,老少皆有,大多数是来认字领钱的。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看热闹的多,但眼下要干的活也不少,而且热闹看的也差不多了。
除非再传出谁家赢了个大奖,才会有更多人来看热闹。
曲岚竹来的时候,正赶上一个人已经认出了三个字。
按照规矩,再认出两个字,他就能够得到一个铜板。
他的手伸进箱子里摸索,整个人都颇为紧张,毕竟这都认出一大半了,要是功亏一篑,那得多伤心呢?
之前曲岚竹说就学点三字经、百家姓,以日常用字为主。
后来先生来了,就自己编写了一本薄薄的教材。
现下想来,那些简单的顺口溜,也是先生为了帮助村民们记忆所编吧?
先生名为白维淮,如今年近四十,被人伤了一只眼睛、一条腿,幸而被宋浦安救下。
虽然只是举人功名,但给人开蒙却是绰绰有馀的。
汉子手心都攥出了汗,这才将自己选中的字抽了出来,打开盯了好一会儿也没念,让周遭的人都紧张起来。
“哎哟,你赶紧念啊。”
“是什么、是什么?”
“别催了,越催越乱,等会儿你念的时候,人家催你你高兴啊?”
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在最后一句话被说出之后,嘈杂就倾刻上去。
曲岚竹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赵”字。
不过说好了不能提醒,她自然也遵守规矩,不过这汉子最后也想起来了,这是百家姓里的。
还是头一个字。
最后一个字时,他幸运抽中一个简单的。
“是白,先生您的姓氏,对吗?”汉子确认自己认出了五个字,大松一口气。
“那,还要继续吗?”白维淮浅笑着问。
按照规矩,一次挑战到十个字,除了拿两文钱之外,还可以累计一次,等累计到了三次,还能多得一文钱。
这可就是额外多给的了。
本来认字给钱这事儿对百姓来说就跟白给没什么区别,更别提还有各种“闯关”挑战。
汉子还没决定,身后的人已经怂恿上了,反正五个字的一文钱已经到手了。
“再试试呢,反正不过也没什么损失吗。”
“就是,老陈家的那丫头,还一次就认了三十个,不但得了六文的基本奖金,还得了五文的奖励金呢。”
“对对,你还能不如个丫头?”
他这话一说,不少人就不乐意了,咋说话呢?丫头咋了,现在丫头可也能挣钱,挣得还不少呢。
可不再是赔钱货了。
一说起来,这三个五个的,都不算多,可那都白给的。
而且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只能来一次,只要抽中的字都认识,那就都能来。
若是先生认为ta的学识够了,还可以申请考试。
这考试过了,以后虽然不能再参加认字领赏的活动了,可是成绩达标,就可以获得一份工作了!
那是每个月都能往家里拿工钱了,他们能不眼热吗?
汉子虽然被人一顿怂恿,但还是对自己认知很清淅。
“那丫头聪明着呢,她还教过我好几个字呢。我就记性不太好了,老忘,有五个字的就成了。”
他说着,让开位置让别人来。
就有人说:“麻山儿你上啊,证明一下你比老陈家丫头还厉害。”
这明显是挤兑人,但不少人应和着——
有真心觉得聪明的女子哪里就不如男子了?
也有人是纯粹想看热闹。
这麻山儿支吾了半天,结果上前抽字后,磕磕巴巴认出了四个,最后一个挠破脑袋也没想起来。
“耳朵的耳字。”先生解释道,这样的字,往往比全认出来时,还要记忆认可,毕竟是让他与一文钱失之交臂的字啊。
不少人开始取笑麻山儿,不过也因为刚才好几个人也没认出来,这会儿话里的揶揄就收敛了很多。
毕竟这要是笑的太过,可能下一刻下不来台的人就变成了自己呀。
曲岚竹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留下。
“这个氛围还是不错的。”曲芸曦也道,只是稍稍有些担心,阿姐做这个“慈善”,钱财支撑得住吗?
曲岚竹转身回去,却一眼望见不远处树下芝兰玉树的身姿。
是嬴昭。
他眸子里盈满笑意,这一刻曲岚竹的眼中便只有这一双眸子。
随即是他易容掩盖之下的真容。
自嬴昭醉酒那夜后,非正事时,曲岚竹都有意避开嬴昭。
曲芸曦看着曲岚竹两人无言对视的样子,机灵地脚步后退,随后走的远远的。
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她觉得阿姐和太子殿下之间该发生点什么,不然太子为什么这么久也不回京城去?
肯定是在这里有所牵挂啊。
可,这两人还是那般瑶瑶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