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延旭住在长山村的隔壁村,是个渔村。
他的弟弟外出打渔,不小心腿上划了个手指长短但不深的小口子,这点小伤都不值得这些渔家汉子们多看一眼。
可不过一夜过去,他便高烧不退、呼吸急促还上吐下泻。
家里在他发热的时候,就给煎了退热的药,可显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想去给请大夫,可从隔壁村去城里请大夫的路,比从长山村出发,也近不了多少。
程延旭一知道这事儿,就想带着弟弟一同去,哪知道一动人,程延康就吐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让程延旭无法可想,哪怕刚跟曲岚竹闹了矛盾,也舍下脸来求救。
他们都听过曲岚竹采药的传言,到底有多厉害没人清楚,但那个进来时半死不活的孩子,确实是好了。
如今,程延旭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哪怕是吊着弟弟的性命,让他能一同去城里寻大夫呢!
但不想他刚要去拉曲岚竹——
这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曲岚竹跟着他去看看程延康的状况。
旁边便传来一声虎啸,让程延旭脊背上寒毛直竖。
他刚才情急之下,竟然根本没看见人群之后的硕大老虎。
饶是一个大汉,此刻也被吓的一个哆嗦,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程延旭还往后瞪了瞪腿,想离着远一点。
幸好,老虎并没有追击他。
曲岚竹摸了摸凑过来的虎头,但是想凭吼一嗓子就混灵液喝,那是别指望的。
山君委委屈屈地呜呜几声。
程延旭刚才一连串的话,曲岚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那程延康应当不是风寒发热,而是海洋细菌感染。
这可不是好治的病,便是在后世都有不低的死亡率。
何况程延康本就有所眈误了。
哪怕是她有灵液,也要讲究抢救时机。
再者,她又为什么要救程延康?
她是现代人,是有性命攸关、做不到见死不救的想法,可她也在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了,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最主要的是,程延旭和她也算是结仇了。
“他的病应当不是风寒受凉,我医术有限。”曲岚竹道。
程延旭被老虎吓懵的脑子,在听到弟弟的情况时,终于再度转动。
曲岚竹只听描述,就知道不是风寒受凉,即便如她所说医术有限,也不比城里的大夫差了吧?
总归是一根救命稻草,他着实不想放弃。
至于曲岚竹为什么不愿意去?
是他此前做的不对,惹恼了人。
程延旭也豁得出去,他与弟弟相依为命长大,感情尤为深厚,何况他如今能得到这个位置,弟弟也是付出许多。
他怎么能因为这个位置的脸面,就看着弟弟去死?
他吓僵的手脚在想到弟弟那张血色皆无的脸时,猛然有了力气,对着曲岚竹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曲姑娘,此前都是我不对,只要曲姑娘愿意救我弟弟,此后我程延旭愿听差遣。”
见曲岚竹还不应声,他又道:“我知道、我……”
他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哪怕是张口说弟弟没了,他都觉得心痛,但还是说道:“我弟弟的情况不好,所以,只要曲姑娘愿意施以援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记着姑娘这份情。”
要是有个为己所用的官差头子,也确实是方便很多。
但对这次的救治,哪怕是有灵液在手,她也是没把握的,所以,丑话说在前头。
“你说的那种情况,可能是他的伤口……”曲岚竹顿了一下,想着怎么说让他们更能理解病菌的存在,“伤他的东西、或者鱼,是有毒的。”
“以致他高热不退、伤口红肿,甚至还有可能是腿坏死什么的。”
总之情况很复杂,而曲岚竹并非专业人士,能给出结果也很含混,但每一个都足以让程延旭的脸更白几分。
“我这只有退热的药,其他的,如果没有效,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说完,她转身进院子,假意从屋里拿药,实际上是存在了空间里。
捏碎的退烧药泡在掺了灵液的水里,想了想,程延旭又不是嬴昭,或许会怀疑她的药就是水?
但这也不能乱掺药进去吧?要是药性互相影响了怎么办?
最终她搞了点苦瓜汁进去,看起来有点绿绿的还苦,但古人不都信良药苦口?
曲岚竹将竹筒递过去时,易容的韩升正好来了,一见那熟悉的竹筒,双眸就眯了眯,这人干什么?
抢他们主子的药呢?
而他身边,跟着的四十多岁的美髯男子,就是侯主簿。
曲岚竹道:“这药喝下去,如果有用,应该就能退热。”
随即又叮嘱了一声伤口的清理、物理退热的法子。
“要是反复高热,你就再来拿药,要是他情况稳定了些,你就抓紧带他去看大夫。”
曲岚竹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而且她也不想立什么神医的人设,否则万一有什么大夫来与她切磋,她能说出个什么来?
这时,她与韩升打了招呼。
而黄兴福也看见了侯主簿,当即行礼。
侯主簿摆摆手,目光几番在那老虎身上转过,这还是韩升提前告知了他,他才没在这些人面前丢脸。
但即便如此,站在这里,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也对韩升所说的,照看着点这个姑娘,绝对不会亏的话多信了几分。
哪怕还没看到那什么曲辕犁、筒水车,也知道回去要怎么回禀县令了——
韩升又用吏部官员下属的名头,去忽悠了县令。
毕竟只是暂时压下了官差头子,还彻底得罪了黄兴福,曲岚竹觉得哪怕有山君暂时坐镇,也不安全。
人类的心眼儿,总比老虎多太多。
而且人心易变,山君虽是聪明,却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分辨出人的真心还是假意吧?
最好还是暂时能有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利益牵扯的大一些,有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顾忌,就能给她争取到更多的发展时间。
她所求的也就是时间。
所以,这个崖州的县令是好是坏,她也不甚在乎。
若是好官,那将曲辕犁、筒水车普及,惠及百姓,她自是愿意的。
——这本也是她“取之于民”的东西,用之于民再好不过。
而若是贪官,那就让他贪得一时,养肥了杀。
韩升看着不卑不亢接待侯主簿的曲岚竹,想的却是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的样子。
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他们主子看上的姑娘,这份心性与行事态度,与他们主子当真是如出一辙。
曲岚竹也不知道韩升在心里夸她,还带上嬴昭一起夸。
虽然只来了一个主簿,她也不失落,从主簿的态度也能看出很多了。
第一点就是,要么县令勤政爱民、忙不过来,让主簿代劳。
要么县令懒怠,既想要好处,但又不想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指使手下跑腿。
但能派的动一个主簿,而不是随便一个衙役,又能说明很多问题。
曲岚竹心思转个不停,叮嘱山君看家,又以眼神安抚曲家女眷,转身便随侯主簿一同去看那筒水车和曲辕犁去了。
黄兴福知道侯主簿是为何而来,垂头时的脸色黑沉沉的,但转瞬又挂上笑脸,随在主簿左右。
几天过去,水渠已经有了个雏形,只是夯土和石子的铺设还需要三两天的功夫。
此刻筒水车正被木棍卡着,并不转动。
打量了一番静止的水车,侯主簿道:“倒是个简单又精细的物件。”
“让它转动起来我看一下。”
说是简单,因为这一会儿的琢磨,他已经大概知道原理。
说是精细,自然是若非看见成品,他一时也想不到这里。
而他一下令,自然就有人动手撤了木棍。
水流哗哗,转瞬之间水车就转动起来,扬起的水花还溅在了站的较近的几个人脸上。
不过谁也没太在意。
甚至崖州的天气越来越热了,这点水汽还能带来清凉。
水流落到水渠的渠口,如同溪流一般向下流淌而去。
因为只是夯土的水渠,水流冲刷下还有些浑浊,但只是浇灌的话,浑浊一些又有何妨?
只是侯主簿到底还有些不满意,不过也不是针对人的。
而是他们这里山地太多,田地就少,否则若是那平地之上,一望无垠的良田用上这样的灌溉,一年能产多少粮食啊?
那样的话,谁还敢说他们崖州是蛮夷之地?
只是,这些终归只能想想。
侯主簿心底安慰自己,减轻了灌溉的压力,馀出的时间能让农人加倍开垦了吧?
对了,还有那曲辕犁。
虽说山多,但总有相对较好的土质,总是能种植的。
侯主簿瞥向曲岚竹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满意。
不过是照看一家子女眷的安危罢了。
他心底里是不相信这是曲岚竹带来的东西,而是觉得这是那京官,为了让曲家女眷过上安稳日子,给出的“报酬”。
韩升寻县令时还说了,哪怕是换得三年五年的安稳,日后便是旁处有了这两样东西,也不会追究县令“知情不报”的罪责。
——要真论起来,哪里是“知情不报”这么简单。
哪怕只单算税收,这三年五年的,得多收多少庄稼?
但县令只要咬死了这是在“试种”,不出结果不能贸然上报,帐面上再做一做手脚,这事儿就能说过去。
夜里,韩升回报时,便将县令的反应一一描述。
但嬴昭的眉头动也没动,不过证实了这个县令是个贪官罢了,不是早有猜测了吗?
可等韩升拿出了装药水的竹筒,嬴昭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今日的药怎么是韩升带回来了?
曲岚竹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