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来到霍亨索伦伯爵面前,这是格里菲斯第一次见到霍亨索伦伯爵本人。
此前所有关于这位老者的认知,都来自《赫尔德兰之声》,他不止一次在报纸上看到霍亨索伦伯爵出席各类活动的新闻,与此同时老者的儿子就是赫尔德兰王国的现任国王更是被公众所知的。
凭借这层特殊的身份,霍亨索伦伯爵在米特兰国王的宫廷里,自然占据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说是整个宫廷中间派里最有权势的那一派,也毫不为过。
此刻站在格里菲斯面前的老者,给格里菲斯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没有报纸上偶尔流露的严肃气场,没有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压迫感,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周身漫着一种被时光慢慢沉淀后的温和质感,让人下意识想要放下戒备。
格里菲斯迈步上前,腰身微弯,向霍亨索伦伯爵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动作流畅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既带着应有的敬重,又没卑微到让人生厌。
霍亨索伦伯爵只是微微点头,稀疏的眉峰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
“霍亨索伦伯爵大人,久仰您的大名。”
格里菲斯率先开口,唇角挂着浅淡的笑,目光落在对方的肩膀上,没有直视,避免冒犯。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明白,面对米特兰宫廷的核心成员,眼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走向。
霍亨索伦伯爵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质感,却不模糊。
“你就是格里菲斯?最近宫廷里不少人都在提你的名字。”
老人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扎堆的贵族,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耳闻。
格里菲斯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已经传到了霍亨索伦伯爵的耳朵里,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一时无法判断,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只是一些微薄的成绩,不值得大人称赞。”
“微薄的成绩,能让这么多人记住,就不算微薄了。”
霍亨索伦伯爵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格里菲斯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能看透人心。
格里菲斯的思绪还没完全捋顺,嘴唇刚要掀开一道缝,准备把话题引到更深处时,霍亨索伦伯爵的声音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穿透力,直直钻进格里菲斯的耳朵里,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样子对宴会没什么兴致。”
格里菲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没想到对方会先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戳中了他深埋心底的心思。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后背的肌肉,带来一丝轻微的束缚感。
他强压下心头的讶异,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他心里快速盘算,对方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霍亨索伦伯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盘算。
“别人都在互相交谈拉帮结派,而你却只是站在角落互相打量。这个样子就想要在宫廷斗争中存活下来,保留自己的政治生命是不行的。”
格里菲斯眼睛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了半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他不过是不过是用目光扫过那些周旋的身影,怎么就被这位老人看穿了心底的盘算?
或许是自己刚才的动作太过刻意,或许是眼神里的戒备和审视太过明显,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才让对方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宫廷里的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狐狸,自己这点小心思,这点小伪装,在真正的行家面前,根本就是无处遁形。
格里菲斯暗自懊恼,同时又生出几分警惕,几分忌惮。
眼前这个看似慈祥的老人,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他的眼睛,比宫廷里任何一把淬毒的匕首都要锋利。
他甚至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早就注意到自己,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野心。
格里菲斯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
他再次躬身,腰身弯得比刚才更低,态度放得无比谦和。
“伯爵大人目光锐利,一语就说到了点子上。我确实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更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的漩涡里站稳脚跟。还请伯爵大人告诉我该如何做才能在宫廷中立足扎根。”
格里菲斯明白现在这种情况示弱是最好的选择,在绝对的实力和阅历差距面前,逞强只会适得其反,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需要这位老人的指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对他而言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在宫廷里浑浑噩噩度日,不是在别人的屋檐下苟延残喘,他要往上爬,要站在更高的位置,要拥有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都抬头仰望他。
而眼下,这位霍亨索伦伯爵,就是他可以抓住的第一个契机,也是他在这片泥沼里,能摸到的第一块浮木。
然而霍亨索伦伯爵却只是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半分拿捏的意味。
“我并没有具体的方法。我就是一个普通老人,在温达姆有份闲职而已。”
这话听着谦虚,听着无害,格里菲斯却一个字都不信。
在温达姆的宫廷里,从来没有真正的“闲职”,更没有能安然活到这个年纪的“普通老人”。
米特兰宫廷斗争应该算是整个大陆所有国家中最激烈的,能在一次次的政治清洗,一次次的派系更迭里存活下来的人,背后必然藏着旁人不知道的门道,必然握着旁人没有的底牌。
更何况,对方还是赫尔德兰国王的父亲,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拿着闲职的普通老人?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他知道,老人的话肯定没说完,他需要耐心等待,需要用态度让对方知道,他是真的想要得到指点,而不是随口问问。
果然,霍亨索伦伯爵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群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贵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但我有些建议,你最好还是能听一下。”
格里菲斯的精神瞬间紧绷,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生怕错过一个字。
“既然已经被划分到某一派,那就在那派做的最好,成为那一派最不可或缺的人。”
霍亨索伦伯爵的声音不疾不徐。
“同时也要为自己争取足够多的利益,发展足够多的下线和人脉,当然这也是十分漫长的过程,遇到困难,只要不涉及生命,那就要挺住。”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格里菲斯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更深层的欲望。
他缓了缓,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你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在宫廷扎根,但我也确实没别的主意了。”
格里菲斯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露出了一丝被看穿的错愕。
他知道,自己的野心终究还是藏不住,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在这位老人的面前,也像是透明的一般。
霍亨索伦伯爵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心底最深的那扇门,那扇装着他毕生渴望的门。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认真倾听着每一个字,将霍亨索伦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像是用刻刀刻在了灵魂深处,刻在了骨髓里。
这话虽然简单,却字字珠玑,直指宫廷斗争的核心。
站队,就要站得稳,做得绝,成为那一派的核心,成为那一派离不了的人,这样才能拥有话语权,才能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而在站队的同时,又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某个人身上,寄托在某个派系身上,必须为自己铺路,为自己积攒力量,这样才能在派系更迭的时候,在风云变幻的时候,顺利保全自身,甚至能更进一步。
至于挺住,更是所有立足的前提。
宫廷里的风浪从来不会停歇,今天的盟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高位可能就是明天的坟墓,只有忍过那些磋磨,熬过那些黑暗,咽下那些屈辱,才能等到出头的机会,才能等到光芒万丈的那一天。
格里菲斯之前的迷茫,之前的不安,之前的不知所措,像是被一道强光劈开,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不是没有路,而是他找错了方向,原来不是没有方法,而是他太过急功近利。
而老人最后那句话,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扎根,他要的是整个国家,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所有人的臣服。
格里菲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再次向霍亨索伦伯爵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感激。
“伯爵大人的教诲,我定会铭记于心。如果您能够在政治上帮助自己,那我将不胜感激。”
他知道,光有建议还不够,他需要实际的助力。
这位老人在宫廷里经营多年,必然有着自己的人脉和势力,必然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底蕴,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在温达姆的路,将会好走太多,将会少走太多弯路。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提出条件,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只要不违背他的野心,他都可以答应,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霍亨索伦伯爵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疲惫,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厌倦了纷争的疲惫。
“我年纪大了,不适合也不想搞政治斗争了。你最好还是去找一些同龄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拒绝的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像是真的厌倦了那些尔虞我诈,厌倦了那些血雨腥风,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只想守着自己的那一份闲职,看着日出日落。
格里菲斯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像是心头的火焰被浇了一盆冷水,热度降了大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
他知道,强求没有用。
在宫廷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人,心意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更何况对方已经给出了如此珍贵的建议,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再次躬身,声音依旧恭敬,依旧带着感激。
“多谢伯爵大人指点,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
说完,格里菲斯直起身,对着霍亨索伦伯爵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缓步朝着宴会厅的另一侧走去。
霍亨索伦伯爵的话,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站队,扎根,积攒力量,隐忍前行。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走得不留遗憾。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野心被点燃后的光芒,是目标明确后的执着。
霍亨索伦伯爵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格里菲斯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后才收回目光。
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年纪不大,野心还不小……”
而在不远处,米特兰国王也隔着人群看向从霍亨索伦伯爵那边离开的格里菲斯,眼神深邃,心里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