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城的天空下,米特兰的旗帜取代尤达的旗帜,在风里展开。
城里的大火还没完全熄,残烟裹着焦味飘在空气里,炮击留下的坑洞随处可见,断墙碎瓦堆得老高。
原本的房屋塌了大半,街道上能看到散落的武器和破损的盔甲,城内没法安置大军,大本营只能扎在城外的空地上,帐篷一排排铺开,士兵们来回走动,偶尔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响。
尤里斯伯爵的营帐里,光线不算亮,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军功文书。
文书是纹章官写的,密密麻麻记着罗纳城攻城战里各支部队的功劳,从先头部队的试探进攻,到主力部队的全线冲锋,再到后续部队的补给支援,每一支参与作战的队伍都被详细记录在内。
只要他点头,这份文书就会被快马送往温达姆,成为国王封赏的重要凭证。
他的视线在文书上慢慢划过,掠过那些熟悉的贵族部队名称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当视线停在“鹰之团”那一行时,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看了很长时间,营帐里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偶尔还能传来远处士兵的咳嗽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最后,他把文书往桌上一丢,纸张滑过桌面,带着轻微的声响落到一旁纹章官的脚边。
纹章官一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见状连忙弯腰捡起,低头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再抬头看到尤里斯紧绷的下颌线和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伯爵对这份文书极不满意。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怒对方。
“伯爵大人,这份文书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尤里斯头也没抬,他的语气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把鹰之团的功劳消去一部分,只保留他们参战的基本功劳,其他的都删掉。”
纹章官手里的文书差点没拿稳,指尖微微发颤。
他犹豫了一下,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可是大人,这份文书里鹰之团的功劳,是拉班将军还有其他参与攻城战的将领们一起确认的,当时我们还核对了各部队的战报,每一项都有依据,要是这么大改动,要不要先跟众位将军们说一声?”
这话像点燃了引线,尤里斯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怒火,音量陡然提高,震得营帐顶部的帆布都轻轻晃动。
“到底他拉班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还是我是?让你改你就改,哪来这么多话!”
纹章官被他的怒火吓得一缩,肩膀微微颤抖,连忙点头。
“我这就去编!”
说完,他几乎是逃着退出营帐,掀开门帘时,还差点撞到外面路过的士兵,那士兵愣了一下,刚想开口问好,就见纹章官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向自己的帐篷。
尤里斯留在营帐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知道鹰之团在攻城战里确实立了大功,那些佣兵冲在最前面,生生撕开尤达军的防线,还斩杀了城内的尤达将军。
可鹰之团不是米特兰的正规军,更不是贵族统领的部队,只是一群出身低微的佣兵,要是让他们占了这么多功劳,米特兰的贵族和正规军脸面往哪放?
以后谁还会把这些正统部队放在眼里?
他要的是米特兰贵族的体面,是军队的正统威严,鹰之团的光芒太盛,只会盖过这些,甚至会动摇贵族在军队里的地位。
纹章官回到自己的小帐篷,赶紧把帐篷帘拉紧,摊开文书放在桌上,对着上面鹰之团的功劳部分发愁。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现在要把这些都删掉,还要编出合理的说法,实在不容易。
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想了半天,才慢慢动笔,把鹰之团那些关键的战功一一抹去,只留下“参与攻城,略有出力”这样模糊的表述,又在其他贵族部队的功劳里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试图让文书看起来更合理。
写完后,他又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破绽,才拿着修改后的文书,再次走进尤里斯的营帐。
“伯爵大人,改好了。”
尤里斯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在鹰之团的部分停留了很久,直到确认鹰之团的功劳被压到最低,和那些打酱油的小部队没什么区别,才满意地点头。
“行,就这样,重新抄写一份再给我。”
纹章官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开,心里却总觉得不安,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份文书里藏着谎言,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不该被这样对待,可他只是个小小的纹章官,根本不敢违抗伯爵的命令,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罗纳城的重建慢慢开始,士兵们除了日常巡逻,防止残余的尤达军偷袭,也会帮忙清理废墟,偶尔能从断壁残垣里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城里的焦味淡了些,偶尔能看到一些幸存的居民回到家园,在废墟上搭建简陋的棚屋。
鹰之团的人还在城里驻扎,他们的帐篷扎在城西北角,和其他正规军的营帐隔着一段距离。
这些天,他们没收到任何关于军功的消息,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帮忙清理废墟,日子过得有些沉闷。
偶尔能听到其他部队的士兵议论,说这次封赏肯定轮不到他们这些“杂牌军”,那些难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鹰之团的营帐里,哥尔卡斯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时不时往地上戳一下,泥土被戳出一个个小坑。
“该死,明明我们出力是最多的,夜袭是我们打头阵,尤达将军也是我们杀的,结果这个尤里斯连见都不见,军功文书更是连个准信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浓浓的抱怨,营帐里的其他人都沉默着,脸上也带着不满。
就连旁边一向沉稳的捷渡也不由得叹气,这次攻城直接让他的侦查队损失大半,好几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没了,可现在连上边贵族们一点应有的认可都得不到。
“格里菲斯,要不然还是离开米特兰算了,跑到尤达那边,就我们这战绩,对面少说也得给我们封个将军,总比在这里受气强。”
哥尔卡斯对着一旁静坐的格里菲斯抱怨道。
“要我说还不如回到多尔多雷戈隆总督那边,当初他给我们那么多钱,待遇比这里好多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
哥尔卡斯不断回忆着在多尔多雷的美好生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一个小石子直接砸中他的脑门,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他疼得咧嘴。
“诶呦,疼死了!”
哥尔卡斯揉了揉脑门,顺着石子过来的方向一看,只见卡思嘉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怒气。
他立刻怒气冲冲地说道:
“卡思嘉,你又干什么!”
卡思嘉抿了抿嘴,眼神有些复杂,她刚才是出于愤怒才扔的石子,毕竟格里菲斯才刚从那个魔窟中逃出来,可这些话她又没法直接说出来,那对于格里菲斯的计划是十分不利的。
就在这时,格里菲斯缓缓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营帐里的众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快了,尤里斯伯爵虽然对我们态度不好,但我想很快就会有人赏识我们,我们的功劳,不会一直被埋没。”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让营帐里的气氛平静了不少,哥尔卡斯虽然还有些不满,但也没再继续抱怨,只是哼了一声,坐到一旁擦拭自己的武器。
一周后,温达姆宫殿的书房里,米特兰国王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两份文书。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没让他感觉到多少暖意。
他拿起其中一份,是尤里斯修改后的军功文书,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处处透着刻意的偏袒。
他的目光扫过页面,看到鹰之团的名字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随手放到了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随后,他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是拉班将军秘密送来的,用的是加密的火漆印,上面详细写着鹰之团在攻城战里的表现:他们如何在深夜突破尤达军的封锁,如何拼死掩护后续部队进城,甚至杀敌的数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恳请国王能对鹰之团给予适当的封赏,不能让有功之人心寒。
国王看了很久,逐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尤里斯了,尤里斯从小就被灌输贵族至上的观念,心里装的都是米特兰贵族和正规军的尊严,觉得鹰之团这样的非正规部队不该得到太多认可,甚至觉得他们的存在就是对贵族的亵渎。
可国王心里清楚,尊严是打出来的,是靠胜利积累的,要是打不了胜仗,国家都保不住,连立足的根本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尊严。
鹰之团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们能打仗,能打胜仗,这样的部队,才是米特兰真正需要的。
他放下文书,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霍斯。
“小霍斯,你现在拟一份文书。”
小霍斯上前一步,躬身应下,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命令尤里斯伯爵,带领这次参战的有功的人,尽快返回温达姆接受封赏。”
小霍斯点头,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拟文书。
国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文书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不会让真正有功的人被埋没,鹰之团的功劳,他必须给一个公道,不仅是为了奖励他们,也是为了让所有为米特兰效力的人知道,只要有功劳,就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米特兰需要胜利,更需要懂得如何赢得胜利的人,而鹰之团,正是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