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还在抖,扳手没撒,指节扣得发白。眼前不是地,不是天,啥都没有,就一片灰蒙蒙的空。人飘着,跟泡在水里的饺子似的,上下不着。耳朵里嗡嗡响,不是战机那种轰鸣,倒像是有台老式收音机卡在脑门里,滋啦滋啦乱放杂音。
“沈皓!”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劈。
“在在呢。”他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带着喘,“眼镜飞了,我看不清。”
“别慌。”我拧了下脖子,看见张兰芳正用花衬衫袖子抹脸,头发炸着,像刚跳完广场舞被风吹乱了发型。她旁边是周小雅,靠在一块看不见的平面上,额头那点银光一闪一闪,跟信号不好似的。狗王贴她脚边趴着,项圈上的苹果核微微发亮,爪子还抠着虚空,一副随时要扑的样子。
“都还在?”我又问。
“都在。”张兰芳抹完脸抬头,“就是这地方咋连个台阶都没有?好歹给个楼梯吧!”
“这不是给人走的地方。”沈皓扶了下鼻梁,才想起来眼镜没了,手停在半空,“我感觉有东西在连我。”
他话音刚落,手腕上那道001号的纹路突然亮了,一缕银丝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像蜘蛛吐丝,慢悠悠往四周飘。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眨眼工夫,空中织出一张半透明的网,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线,一头连着他,另一头扎进远处那些漂浮的光门里。
我顺着网线看过去——好家伙,一百零八扇门,全悬在虚空中,高低错落,有的转着圈,有的轻轻晃,门框上金文闪来闪去,看得人眼晕。
“这就是试炼入口?”我问。
“应该是。”沈皓咬牙,额角冒汗,“每扇门后面都是独立空间,名字写着试炼类型。系统在扫描我们它认得我们是谁,但还不确定我们配不配进去。”
“操,还得考试?”我啐了一口,“早知道带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张兰芳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物理卷子,能考‘守护’?我昨天跳《最炫民族风》的时候心率都没超一百二,那才叫信念!”
“别贫了。”周小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稳,“你们看那边。”
她手指的是左前方一扇门,黑漆漆的,边框不像别的门那样金光闪闪,反而裂了几道缝,像是被人拿刀砍过。
我刚想说“这门看着就不吉利”,那门突然动了。
“嗖”地一下,三根黑色触手从门缝里窜出来,又粗又长,表面泛着油光,速度快得根本反应不过来。它们没冲别人,直奔张兰芳。
第一根缠上她右腿,第二根绕住腰,第三根直接勒住她脖子。她“呃”了一声,脸瞬间涨红,手本能去扯,可那玩意滑得很,越挣越紧。
“老娘还没领本月退休金”她憋着气骂。
我往前冲,可这地方没重力,一蹬腿整个人往后飘,差点撞上周小雅。沈皓想拉网拦,可数据丝刚伸过去就被触手扫开,啪地断了两根。
就在第三根触手要把她往门里拖的时候,她腰间的赤霄刀突然“铮”一声自己弹了出来。
刀身离鞘一半,能量刃自动激发,蓝光暴涨,像一把烧红的铁条劈进冷油锅。两根触手当场被斩断,断口滋滋冒黑烟,掉下去的时候还在扭。
剩下那根缠脖子的触手猛地收紧,张兰芳眼球都凸了点。她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死死盯着刀身。
然后我看见——刀面上映出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格子衬衫,站在教室讲台上,手里拿着教鞭。几个小混混模样的学生踹门进来,嚷嚷着要打架。她没躲,反而往前一站,把身后几个吓得发抖的学生全挡在了身后。
“这是你当年?”我愣住。
“嗯。”她哑着声答,眼睛还盯着刀面,“那会儿我才二十五,他们说我一个女老师管不了事。结果我抄起板凳把带头的砸趴下了。”
触手还在勒她,但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后来全校都知道,音乐课不能逃,逃了也打不过我。”
她忽然吼起来,声音炸得整个虚空都震了下:“当年我护着学生,今天也照样!”
最后一字出口,赤霄整把刀爆发出刺目红光,能量刃“嗡”地延长了一倍,一刀横扫,第三根触手应声而断。
黑烟散开,触手缩回门内。那扇“恐惧试炼”的门剧烈晃动,门缝里传出一阵哭喊声,男的女的都有,小孩老人混在一起,听着像一群人在深渊里嚎,撕心裂肺。
“我操”我后退半步,“这门里关着冤魂呢?”
“不是冤魂。”沈皓喘着气,手指还在连着数据网,“是记忆。所有进过这门的人留下的恐惧记忆,堆在一起,成了这玩意的养料。”
“那刚才那几根触手”
“是试炼机制。”他抹了把脸,“它挑最怕的东西攻击你。张老师怕的不是死,是护不住人。所以它就用‘无法保护’来压她。”
,!
张兰芳这时候才缓过劲,揉着脖子咳嗽,花衬衫袖子被撕了一截,露出小臂一道旧疤。“护不住人算啥可怕?”她把赤霄插回腰间,动作利索,“可怕的是看着孩子挨欺负还装没看见。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
狗王这时站起来,冲那扇门低呜了两声,脖子上的苹果核亮了亮,像是在安抚。
周小雅一直没说话,可我注意到她眼神不对。她盯着另一扇门——灰底黑字,写着“真相试炼”。门框歪斜,像是被人强行拼起来的,边缘还有干涸的暗痕,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她手指微微发抖,但没动。
“小雅?”我轻声叫她。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摇头:“我没事。”
我没再问。有些门,不是谁都能碰的。
我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扇门,门上没写试炼类型,就两个字:序列0。和其他门不一样,它不闪也不晃,安安静静浮着,像在等我。
“你的门挺傲啊。”张兰芳瞥了一眼,“连个‘通过’都不标。”
“它不用。”沈皓说,“它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头衔。”
我嗤了声:“那它倒是给我发个邀请函啊,总不能让我敲门问‘你好,我能进去吗’?”
话音刚落,周围的光门突然集体震了一下。
不是大动静,就是那种老房子水管爆了前的预兆,地面轻轻一颤。紧接着,所有门缝开始往外渗灰雾,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霜气。部分门框上的金文开始频闪,节奏不一,有的快,有的慢,像是系统出了bug。
“不对劲。”我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其实也没地,就是一股能量流最密集的地方。扳手贴上去,柄尾传来轻微震动,频率和沈皓那张数据网的波动一致。
“系统还在扫。”我说,“刚才赤霄那一刀,等于打了它一巴掌,它现在更来劲了。”
沈皓点头:“它在重新评估我们。每扇门都在调整匹配度。”
“那咱们”张兰芳刚要说话,突然一顿。
她盯着自己那扇“守护试炼”的门。门框右上角,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个红字:通过。
我们全看过去。
下一秒,“生命试炼”那扇门也亮了。狗王项圈上的苹果核齐刷刷发光,门缝里透出柔和绿光,像是春天刚抽芽的叶子。
“合着你们都通关了?”我盯着自己的门,“我这儿还是祖传光板?”
“不是没通。”沈皓喘了口气,“是你的门不需要标。”
“啥意思?”
“你的名字就是标识。”他说,“序列0,不用加title。”
我愣住,回头再看那扇门。它还是静静浮着,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就在这时候,周小雅突然抬头。
她没看“真相试炼”那扇门,可我知道她在感应。她额头星点亮得厉害,呼吸变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
“怎么了?”我问。
她没答,只是轻轻摇头,可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知道她在挣扎。那扇门在叫她,比谁都清楚。
“别硬扛。”张兰芳走过去,站她旁边,一只手搭她肩上,“怕就怕了,又不丢人。我第一次上台指挥合唱团,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唱到一半还忘词了。可最后呢?掌声比谁都响。”
周小雅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皓这时抬手,想重新接数据网。他指尖刚碰到一根残余的数据丝,那扇“真相试炼”门突然一闪,门缝里射出一道暗光,直冲他手腕。
他“嘶”了一声,手缩回来,纹路发烫,冒了股青烟。
“别碰!”我喝住他,“这门有脾气。”
他苦笑:“它不想让人连。”
我环顾一圈。一百零八扇门,浮在虚空里,像一片沉没的墓碑。有的安静,有的躁动,有的渗雾,有的频闪。我们五个站中间,狗王贴地趴着,耳朵紧贴头骨,眼睛来回扫。
没人动。
也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有些门,推开之前,你得先问问自己——你准备好听里面的答案了吗?
我攥紧扳手,金属柄被手汗浸得发滑。眼前这片幽蓝漩涡,没有路,只有门。
门后是试炼,是记忆,是恐惧,是真相。
也是我们非走不可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周小雅突然轻声说:
“我听见我爸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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