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终端屏幕，进度条刚跑到百分之七，风就变了。
不是那种卷着灰扑脸的废墟风，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就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宇宙上听了听，然后对着地球轻轻吹了口气。我的后颈汗毛立起来，校服领子突然变得又硬又硌。忆瞳还在发温，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活前的预热感，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反向烫了一下。
屏幕闪了。
不是信号波动那种闪，是整块屏突然黑下去，接着跳出一行字：【接收新频段：高维音频流，来源未知】。
我手一抖，差点把终端摔了。这玩意儿现在连个稳定中继都算不上，全是靠废墟里几台半死不活的转发器撑着，谁还能往我这儿塞数据？更别说还是“高维”这种词，一听就是杨默会甩出来的技术黑话。
我想关，按了电源键没反应。想拔卡，手指刚碰到侧边槽口，喇叭自己响了。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我没认出来。
它不像是从机器里放的，倒像是直接长在我脑子里的。一个很轻的、往上滑的调子，像小时候我爸给我买的那个星星糖玻璃罐子，摇一摇，里面小铁片碰出的声音。可紧接着第二个音进来，我就知道是谁的曲子了。
《潮汐曲》。
不是杨默在第392章里听到的残段，也不是织网者播的那版带杂音的录音。这是完完整整的一遍，每一个泛音都清清楚楚，像是演奏的人就站在我身后，手指都没抬，光靠呼吸就把旋律推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喊人，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不是哑了，是整个喉咙被这声音占满了。我低头看终端，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上传任务被强制暂停，所有频道都被这首曲子霸占。
天上的月亮动了。
不是位置变，是表面开始亮。一开始是几个点，在月背边缘冒出来，像是谁拿荧光笔点了几个记号。接着那些点连成线，线又拼成图案。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们在“读”这首曲子——每一个音符落下，对应的符文就亮一分。
我的额头突然一紧。
忆瞳的星点自己烧了起来，不是往外发热，是往里吸。我眼前猛地浮现出一片视野，不是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某种直接塞进来的画面：月球背面，整片岩层裂开似的，无数银色刻痕从地底爬上来，越聚越多，最后围成一个巨大的环。直径得有好几公里，边缘还在继续延展，像是还没画完。
我咬牙，想关掉忆瞳，但它不听。它在录，自动启动深层扫描模式，把整个星门结构往终端里存。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圈符文越亮越密，最后定型。
终端震动，弹窗跳出来：【星门结构已捕获，坐标锁定：月背北纬413°，东经107°。状态：激活中，未开启】。
我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这下不止是我看见了。系统刚刚自动同步了警报，所有还能连上的节点都应该收到了画面和波形数据。杨默在路上，沈皓在主控室，张兰芳她们还在前线守着废墟据点——他们肯定也看到了。
可问题是，我们谁都没动过这个按钮。
这首曲子不是我们放的。星门也不是我们开的。它只是……回响了一下，然后自己醒了。
我正想着，终端又震了第二下。
这次不是提示，是警告。红色三角，角标写着【外部指令注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上跳出一行滚动字幕，速度很快，但每个字我都看清了：
【检测到原始唤醒码匹配，星门协议响应。通道确认：通往初代封印地。条件未明，需进一步解析——】
字还没打完，突然卡住。
下一个瞬间，织网者的声音出来了。不是平时那种半机械半人声的混合体，这次特别清晰，甚至能听出点杨建国说话时的尾音习惯。它说：“这是通往初代封印地的通道，但需要……”
话只说到这儿。
后面那个“什么”，永远没说出来。
因为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通过终端扬声器，也不是数据流推送。它是直接出现在空气里的，像是从月球方向顺着曲子的余音传过来的，带着一点延迟，一点回荡，但足够清楚，足够让人头皮炸开。
“多谢你们打开门啊，小家伙们！”
我浑身一僵。
这笑声我听过。就在刚才那段记忆里，在b-7实验站的监控录像里，陈景明抱着他女儿，说完“只有恐惧是真的”之后，嘴角扯出来的那个笑，就是这个调子。阴不阴阳不阳，像锈刀刮玻璃。
可现在这声音不一样了。它很稳，很有劲，甚至有点得意，像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别人把钥匙递上门。
终端屏幕上的字幕消失了。织网者的信号断得干干净净，连个残影都没留。我再点公共频段，显示“连接失败：目标离线”。想切私人频道找沈皓，也是一样。整个网络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只剩下《潮汐曲》的余波还在空中飘着，一圈一圈往月亮上撞。
我抬头。
月面上的星门还亮着。那些符文不再变化，像是完成了启动程序，正在等下一步动作。我不知道它要等什么，也不知道陈景明现在在哪，但他刚才那句话是冲着我们所有人说的——他知道我们在看，他知道我们听见了，他还知道，这事是我们帮他办的。
我手抖着去摸通讯重启键，指节磕在塑料壳上发出“哒”的一声。就在这时候，终端忽然自己亮了。
不是系统恢复，是织网者留下的一条缓存日志弹了出来，灰色字体，没有声音提示：
【最后记录：外部高权指令介入，优先级高于本地协议。防御失效。信息传输中断于‘但需要’之后。推测后续内容为开启条件。警告级别：红标一级。当前状态：离线保护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自动附加的备注：
【情感权重分析比对完成。事件录音匹配度987。核心情绪标签：报复性解脱。】
我盯着那行字，嘴里发干。
报复性解脱。
不是疯狂，不是愤怒，也不是胜利的狂喜。是他觉得，终于轮到别人也尝尝他当年尝过的味道了。
我慢慢把手从终端上拿开。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刘海掀起来，忆瞳的星点还在微微发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烫得吓人。我知道它累了。我也累了。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把终端翻过来，检查电池和信号模块。还好，硬件没坏。我长按三秒强制重启，主界面重新加载。警报图标还在闪烁，星门坐标的共享链接也还在，只是所有远程连接都显示“无响应”。
我站直了，把终端塞进校服内袋，顺手摸了下口袋里的星星糖纸。它还在，皱巴巴的，边角有点破。这是我爸最后一次给我的东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被alpha带走，也不知道“忆瞳”会选中我。
远处山脊线上，阳光已经爬上最高处的岩石。武器库的火基本灭了，只剩几缕黑烟懒洋洋地往上飘。地面安静得过分，连风刮过铁皮的声音都显得太响。
我掏出终端，打开录制功能。这一次我不等信号完全恢复，直接手动上传一条新消息。标题很简单：【星门已现，陈景明回应，织网者失联】。
我按下发送。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那圈星门还挂在那儿，安安静静，像一张嘴，刚说完一句话，等着看听众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