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罗盘,脚下一蹬就从裂谷跳上了高坡。月面的灰土像面粉一样松,鞋底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幸好沈皓在后面一把拽住我后领。
“哥,你能不能别总冲第一个?”他喘着气,“这又不是抢特价鸡蛋。”
“不抢怎么行。”我没松手里的罗盘,指了指前方,“看见没?就在那儿。”
前面是一片巨大的环形山口,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像是谁拿刀子在月球上剜了一块。山体内侧嵌着一根粗得离谱的金属柱,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星轨族的符文,那些线条泛着暗蓝的光,一圈圈往中间收拢——最后汇聚成一个炮口,正对着地球的方向。
那玩意儿少说有百米长,根部直接扎进岩层里,活像个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钢铁肿瘤。
“我操”我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湮灭炮吗?”
周小雅站在我旁边,额头的银点微微发亮:“编号是066,我在忆瞳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它。原本是用来清理轨道残骸的,不是武器。”
“现在它清的可不是残骸。”张兰芳拄着赤霄,眯眼盯着那个炮口,“你看那蓝光流转的频率,跟心跳似的,明显充能中。”
狗王走在最前头,项圈的绿光一闪一闪,突然停下,耳朵竖了起来,然后慢慢趴下,尾巴贴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感觉到了。”周小雅轻声说,“这地方不对劲。”
我们都没再往前走,就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根巨炮静静地立在死寂的月面上。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我们的呼吸都被宇航服过滤成了机械的嘶嘶声。可就是这种安静,让人后脖颈发凉。
“按理说,这东西不该在这儿。”我摸了摸扳手,金属柄冰得刺骨,“星轨族的遗迹都建在隐蔽位置,怎么会把这么大一个炮口对准地球?可如今它却对准了地球,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是防外敌,这是威胁自己人。
“会不会是坏的?”沈皓问,“卡住了?自检失败?”
“不。”我摇头,“你看炮身上的符文,颜色变了。原来的蓝色变成了红黑交错,这是被改写过的标志。有人动过它的核心协议。”
“alpha?”周小雅问。
“不知道。”我说,“但能改星轨族系统的,除了他们,也就只有我自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偏偏说得太像承认。
张兰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赤霄往前拖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劈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先过去看看。”我说,“别靠太近,我用扳手试试能不能读取状态。”
“你又要亲手碰?”沈皓皱眉,“上次在遗迹里你也是这样,一上来就伸手,差点让整个系统反噬。”
“那是罗盘,这是炮。”我瞪他,“我设计的时候留了维护接口,在第三段符文交汇处,只要轻轻一插就行,不会触发警报。”
“你说‘不会’。”他翻白眼,“可你刚才还说‘有人改过系统’,万一人家把你的维护口改成陷阱呢?”
“那也得试。”我咬牙,“不然咱们来这儿干啥?看风景?拍合影?”
我没等他们反对,迈步就往前走。月面重力小,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走得不稳。狗王在我脚边跟着,项圈绿光稳定了些,但耳朵还是贴着脑袋,没完全放松。
走到距离炮体三十米左右,地面开始出现裂纹,像是某种能量场在地下流动。我蹲下摸了摸,灰土下面是金属板,刻着和炮身一样的符文,只是更密集。
“这是供能回路。”我说,“直接连着地核,难怪功率这么高。”
“等等。”周小雅突然出声,“你听。”
我们都静下来。
还是没有声音。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扳手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震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信号。
“有反应。”我盯着扳手,“老伙计认出它了。”
“别冲动。”张兰芳在后面喊,“先让小雅用忆瞳探一下!”
“来不及了。”我说,“它已经在召唤我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五步,来到炮体侧面的一块凹陷处。那里有个三角形的槽口,正是我当年设计的星髓读取接口。我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插了进去。
咔。
一声轻响。
扳手刚进去一半,炮身上的符文突然全亮了,不再是蓝光,而是刺目的猩红。一道红光顺着符文往上爬,眨眼间冲到炮口,然后猛地炸开一圈光晕。
“不好!”沈皓大叫,“快撤!”
我拔扳手,拔不动。
“操!卡死了!”
地面震动起来,六根金属柱从地下升起,呈六边形围住我们,顶端喷出淡黄色的能量束,合拢成一个半球形屏障,把我们五个加一条狗全罩在里面。
“完蛋。”沈皓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真成外卖盒了。”
“你闭嘴。”张兰芳走到屏障边,用手敲了敲,“硬度很高,赤霄劈不开。”
!我终于把扳手拔出来,手心全是汗。接口还在发烫,像是被烧过一样。
“不是我的系统。”我喘着气,“有人重写了底层代码。我那个接口现在是个触发器。”
“触发什么?”周小雅问。
“困住我们。”我苦笑,“顺便警告别人别靠近。”
狗王绕着屏障转了一圈,鼻子贴在地上闻了闻,然后抬头看我,眼神挺清楚,像是在说:现在怎么办?
“先别慌。”我说,“至少没炸。”
“没炸是因为它不想炸。”沈皓调出终端,屏幕闪了几下,“你看这个。”
他把终端递给我。上面是一张结构图,显示湮灭炮的能源管道一直往下延伸,穿过月壳,直插地核区域。
“织网者残留的扫描数据。”他说,“我刚刚试着连了一下,只收到一段碎片。”
“念。”
“炮身连着月球地核,强行破坏会引发月震。”
我们都愣了。
“你是说”周小雅声音有点抖,“如果我们硬拆这炮,月亮会裂?”
“差不多。”沈皓点头,“而且不是小裂,是板块级断裂。一旦发生,地球上的潮汐系统全乱套,海啸、地震、磁场偏移,全球停摆。”
“所以现在是死局。”张兰芳靠着赤霄坐下,“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炮不能拆,地球还在它瞄准镜里。”
没人接话。
我低头看着扳手,金属映出我胡子拉碴、眼下乌青的脸,眼神里透着疲惫却又坚定。
我造的东西,现在指着地球。
而我连碰都不敢碰。
狗王走过来,用头蹭我腿。我没动,任它蹭。它平时闹腾得很,这时候反倒安静,项圈绿光微弱,像是电量不足。
“它知道你在自责。”周小雅轻声说。
“我知道。”我说,“可知道也没用。”
“现在怎么办?”沈皓问。
“还能怎么办。”我站起身,走到屏障中央,抬头看那根巨炮,“等。”
“等什么?”
“等织网者传更多数据进来。”我说,“或者等它自己出问题。反正我们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张兰芳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我不想过。”我说,“可现实就摆在这儿。要炸早炸了,要抓人也该来了。但它没动,说明它在等什么。那就一起等。”
周小雅靠在张兰芳肩上,额头银点还闪着,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信息。沈皓蹲在终端旁,手指还在敲,虽然早就没信号了。狗王趴在我脚边,耳朵贴头,尾巴也不摇了。
外面,地球静静地挂在天边,蓝得发亮。
那炮口,正对着它。
我盯着那个接口,心里一遍遍过当年的设计图。有没有后门?有没有强制关机指令?有没有哪怕一丝能安全拆解的可能?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因为我当初就没想过这东西会被用来威胁人类。
“杨默。”沈皓突然叫我。
“嗯?”
“你说如果这炮真开了,第一发打哪儿?”
我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空炸。066号的精度是十万分之一弧度,打蚊子都能穿脑。”
“那它在等命令。”张兰芳说,“有人在远程控制。”
“也许。”我说,“也许不是。”
“什么意思?”
“也许它已经醒了。”我看着炮身,“不是机器,是神器。它有自己的意识。它在判断,在选择。”
“选什么?”
“选要不要开这一炮。”我说,“就像我们每天都在选,吃咸菜还是喝粥,上班还是躺平。它也在选。”
大家都沉默了。
狗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吠了一声。
不是警告。
也不是催促。
就是一声普通的狗叫,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毛还挺顺。
“你也觉得我该做点啥,是吧?”
它舔了我一下,然后重新趴下。
沈皓忽然站起来,走到屏障边缘,把手贴上去。
“信号还是断的。”他说,“但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收到了一点波动。”
“什么内容?”
“不清楚。”他皱眉,“就两个字‘别动’。”
“别动?”张兰芳冷笑,“现在想动也动不了。”
“不是对我们说的。”我低声说,“是对炮说的。”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们全都抬头,看向那根静静矗立的巨炮。
它没动。
炮口的蓝光缓缓流转。
像呼吸。
像等待。
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迟迟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