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石板“咯咯”响得像老楼里的水管要炸,我刚想喊“小心”,眼前一蓝。
不是光,是整条通道突然没了。脚底下那几道血丝似的红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圆厅,四面墙全是镜面,地面泛着水波一样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操!”我往后跳一步,手摸到终端,“这什么鬼?空间折叠?还是咱们被扫描进游戏了?”
没人回我。
杨默站在原地,脸绷得死紧,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动,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跟谁说话。张兰芳一手拄着赤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想抓谁,又不敢动。周小雅抱着狗王,可狗王没在她怀里——它四脚着地,毛全炸起来了,项圈绿光忽明忽暗,冲着空地低吼。
“幻象。”沈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哑的,“这不是真的。”
我扭头看他,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手指抠着掌心,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他咽了口唾沫,“台下全是人,都在笑我。”
我愣了。
他站在那儿,连帽卫衣兜帽拉得严实,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抖。他说他站在一个大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脑袋。有人喊:“肥宅也配用神器?”“你就是那个躲在面具后面的小丑吧?”还有人拿手机拍他,镜头怼到脸上,弹幕一条条飘:“社恐滚出共生议会”“这废物凭什么和杨默组队”。
他说他想逃,可腿动不了。想摘面具,手抬不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指着他又跳又叫,声音叠成一片嗡鸣,把他耳朵都快震穿了。
“放屁。”我一把拽他胳膊,“那是假的!你现在站这儿,终端还在手里,嘴也没被人缝上,你他妈怕个锤子!”
他猛地抬头看我,呼吸急促。
“他们才不懂。”我咬牙,“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技术支援’?谁不想冲前面砍两刀出风头?可咱就这点本事,能帮上忙就不错了。你要是废物,那我算什么?后勤打杂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再说了。”我冷笑一声,“你忘了上回怎么破幻象的?数据反向干扰,三十秒清场。你才是那个把镜子全干碎的人。他们笑你?笑你妈!等你哪天把织网者整个黑下来,让他们集体蓝屏,我看谁还敢哔哔!”
他忽然吸了口气,手指松开掌心,慢慢扶正了眼镜。
那边张兰芳突然“呸”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挺狠。
“一群小兔崽子,跳个舞也嫌我老?”她啐了一口,抬脚在地上跺了三下,节奏稳得像打节拍,“老娘三十年前就在文化宫领舞,那时候你们爹妈还在穿开裆裤!嫌我疯?嫌我闹?我告诉你,广场舞队里谁家孙子生病、谁家老公出轨、谁家物业不作为,都是我顶着骂名去扯皮的!护不住人,我才疯!”
她说着,手拍了拍赤霄刀柄,声音低了些:“你们跑什么?不就跳个舞吗?音乐一响,腿就该动。我在这儿,谁也不能把你们吓散!”
她话音落,刀身上的金纹轻轻一闪,像是回应。
我赶紧去看杨默。
他脸色最难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右手死死攥着扳手,指节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面前的地上,影子变成了城市街景,高楼一栋接一栋塌,火光冲天。空中飞着各种失控的神器,有的长着机械翅膀乱撞,有的在地上爬行喷火。人们尖叫奔逃,有孩子哭着喊“妈妈”,有个女人跪在地上抱尸体,抬头冲他吼:“都是你造的东西!你不是说它们安全吗?!”
杨默嘴唇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有我没想让你们”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冲他吼,“你啥时候说过‘安全’?你天天念叨的就是‘别乱碰’‘这玩意儿会炸’!你是修过它们,可你也救过多少次?狗王要不是你当初偷偷改了银苹果的供能逻辑,早饿死了!周小雅要不是你教她怎么稳定忆瞳频率,早就被记忆反噬了!你嘴上骂我们小兔崽子,背地里哪个没帮你擦过屁股?”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像刀。
“你还好意思躲这儿自闭?”我瞪回去,“你爹的事是挺糟心,可你就能这么站着让人骂?你要真觉得是你害的,那就去修!一个个修回来!而不是在这儿看火烧房子演苦情剧!”
他喘着粗气,没说话。
“再说。”我哼了一声,“你要是真那么废物,我们干嘛还跟着你钻这破金字塔?张姨六十了还能一脚踹翻陷阱板,周小雅抱着狗都能走对路,连狗王都知道右边门不对劲。就你,杵这儿装悲情男主?省省吧,杨工,活人用不着给幻象道歉。”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种疼出来的表情。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把扳手往兜里一塞,“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松了口气。
这时狗王突然“呜”了一声,仰头看向周小雅。
周小雅一直没动,脸色发白,额头那点银光微弱得快熄了。她说她看见爸爸在雾里走,越走越远,她追不上。她手里的忆瞳裂了条缝,流出银色的光,像是眼泪。她喊他,他不回头。她想用能力读取记忆,可什么都抓不住。
“我知道你怕。”张兰芳走过去,一把搂住她肩膀,力气大得有点硌人,“可你爸要真不管你,能留那么多线索给你?他要是真想躲你,能把你名字刻在实验室抽屉底?小姑娘,别傻了,他不是不要你,他是怕连累你。”
周小雅咬着嘴唇,没哭。
“再说了。”张兰芳拍拍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还有狗王。它比谁都懂你难过的时候想安静。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准得说:闺女,你行,你能扛事儿。”
狗王蹭了蹭她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我在呢。”
周小雅慢慢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狗王的头,额头银点闪了一下,稳住了。
五个人,加一条狗,终于都回来了。
可这地方还没散。
影子还在晃,墙还是镜面,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靠嘴喊没用。”杨默低声道,“它要的不是我们不信,是要我们信自己。”
“怎么信?”我问。
“一起。”他说,“像开门那样。”
我们慢慢围拢,手搭着手。我的手放在沈皓肩上,他扶着终端的手有点抖,但没甩开。周小雅另一只手抓着张兰芳,张兰芳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杨默胳膊。狗王咬住杨默裤脚,往前拖了一步。
“走。”杨默说。
我们迈步。
脚踩下去的瞬间,四周“哗啦”一声,像玻璃炸裂。影子碎成无数光点,墙变回粗糙岩壁,头顶的裂缝也不见了,通道重新出现,前方的地砖上,几道淡蓝色的光纹缓缓亮起,像是重新接通的引路灯。
大家都喘着气,没人说话。
杨默走在最前,扳手还在兜里,但背挺直了。沈皓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终端屏幕亮着,没看数据,就那么攥着。周小雅抱着狗王,但这次是狗王主动跳上去的,项圈绿光稳稳的。张兰芳一手拄刀,一手叉腰,嘴里嘀咕:“这破地方,比社区监控还爱断电。”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密室没了,通道笔直向前,幽深不见底。
可我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假的。
害怕是真的,软弱也是真的。
但撑过来,也是真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
狗王突然耳朵一竖,项圈绿光轻轻一跳。
杨默停下。
前方三米,地面的光纹断了。
断口处,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石碑。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但腿还在,路还在,人也都在。
我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杨默旁边。
“走呗。”我说,“反正退路早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