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纪连枝刚从兵部尚书府中诊视出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五月的京城已开始闷热，他站在尚书府外的石阶上，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心中却想着另一个身影。
“老纪，薛姑娘今日可好些了？”皇帝南宫问天昨日在御书房中状似随意地问起，“朕听说她又晕倒了？”
“回皇上，阿意体质特殊，臣已开了调理的药方。”纪连枝躬身回答，心中却清楚，薛君意的“特殊”远不止于此。
南宫问天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这些老臣都是朝廷栋梁，你且去一一诊视，务必保他们身体康健。尤其是李太傅，他最近咳得厉害。”
“臣遵旨。”纪连枝拱手。
这便是纪连枝今日奔波的原因。
他整理了一下医箱，正要往李太傅府去，却见自家小厮匆匆跑来。
“大人，薛六小姐派人送来的。”小厮递上一封信笺。
纪连枝展开信纸，熟悉的清秀字迹跃入眼帘：
“纪连枝，今日在古籍中发现一有趣案例，似与王侍郎的头疾有关。若你得空，未时三刻可来我家一叙。另，我做了些冰镇梅子汤，暑热难耐，正好解渴。”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纪连枝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
李太傅府就在不远处，若是动作快些，或许赶得及。
“先去李府。”他收起信笺，小心地放入怀中。
……
未时二刻，纪连枝匆匆走出李太傅府，额上汗珠更密。
李太傅的咳疾比他想象中棘手，费了不少工夫才定下方子。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加快脚步向薛府方向走去。
薛府在城东，从李府过去要穿过三条街巷。
五月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微微发烫，街边槐树上蝉鸣聒噪。
纪连枝提着医箱疾行，青色官袍的下摆已沾了些许尘土。
穿过最后一条小巷，薛府的朱红大门已遥遥在望。
纪连枝松了口气，正待整理仪容，却见大门开启，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薛君意今日穿着一袭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朝他来的方向张望。见到他的身影，她眼中一亮，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台阶。
“纪连枝！”她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位大人绊住了。”
纪连枝快步上前，刚要开口，却见薛君意突然身形一晃。
“阿意？”他心中一紧。
薛君意抬手抚额，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我我头好晕”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向前软倒。
纪连枝来不及多想，扔下医箱冲上前去，在她倒地前的一刹那将人揽入怀中。
“君意！君意！”他连声呼唤，怀中的人却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薛府的门房和丫鬟闻声赶来，一片慌乱。
纪连枝强自镇定，伸手探向薛君意的脉搏——脉搏微弱却规律，呼吸平稳，就像是就像是突然睡着了。
“快，扶小姐回房！”他指挥着下人，自己则小心地将薛君意抱起。
怀中的人轻得令人心惊。
纪连枝抱着她快步走进薛府，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已经不是薛君意第一次突然晕倒了。
……
薛君意的闺房内，药香弥漫。
纪连枝坐在床边，手指一直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紧锁。
已经两个时辰了，薛君意依然昏迷不醒。
脉象平稳却微弱，呼吸均匀却深沉，无论他用针还是用药，都毫无反应。
就像她的魂魄突然离开了躯体，只留下一具空壳。
“纪太医，小姐她”薛君意的贴身丫鬟芙蓉红着眼眶问道。
“去把我医箱里那盒银针取来。”纪连枝沉声道。
他再次施针，这次用的是师门秘传的醒神针法。细长的银针依次刺入百会、人中、内关等穴位，手法精准迅速。
若是一般昏厥，此时早该醒了。
可薛君意依旧静静躺着，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像是沉睡的仙子。
纪连枝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薛君意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纪连枝，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纪连枝当时只当她开玩笑：“那你是哪里的仙子，下凡来指点我这凡夫俗子？”
薛君意却没有笑，她的眼神遥远而复杂：“在我的世界，有一种病叫做‘植物人’，就是人活着，却有意识却醒不过来。还有一种情况，叫做‘魂穿’，就是一个人的魂魄穿越时空，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她当时说了许多奇怪的话，什么“电击治疗”、“心肺复苏”、“现代医学”，纪连枝大多听不懂，却记下了她眼中深藏的恐惧和孤独。
“如果我突然昏迷不醒，”薛君意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如果用什么方法都叫不醒我，纪连枝，不要白费力气。那可能是我回去了。”
“回哪里去？”纪连枝反握住她的手，“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回忆至此，纪连枝心中猛然一痛。
他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话中的含义。
……
五月初十，薛君意已昏迷三日。
纪连枝告了假，日夜守在薛府。
太医院的同僚们闻讯前来会诊，众说纷纭，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脉象平和，并无急病之兆，这”太医院院使捋着胡须，摇头不解。
“像是离魂之症。”一位老御医迟疑道，“可离魂者多因惊吓所致，薛小姐晕倒前并无异常”
纪连枝一言不发，只是更仔细地记录着薛君意每一刻的变化。
他翻遍了医书古籍，寻遍了类似病例，甚至试了几种偏方，皆无效果。
五月十二夜，薛君意昏迷第五日，纪连枝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芙蓉，去准备马车。”他声音沙哑，“我要带阿意去一个地方。”
“纪太医，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白云观。”
……
白云观在京郊三十里外的白云山上，观主玄冥道长是纪连枝的故交。
当年纪连枝随老爹学医时，曾与云游至此的玄冥论道三日，结下不解之缘。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而行。
纪连枝将薛君意小心地抱在怀中，用薄毯裹好。她依旧沉睡，呼吸轻浅，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笑着对他说：“纪连枝，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可她没有。
抵达白云观时已是子时。
玄冥道长似乎早有预料，已在观门前等候。这位白发白须的老道见到纪连枝怀中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将她安置在静室吧。”玄冥道长轻声道。
静室内烛火昏暗，薛君意被安放在铺着素白床单的竹榻上。
玄冥道长仔细查看了她的状况，又问了晕倒前后的细节，沉默良久。
“纪小友，”玄冥道长终于开口，“你可知何为‘夺舍’？”
纪连枝心中一紧：“道长是说”
“不，这位姑娘并非被人夺舍。”玄冥道长摇头，“恰恰相反，老道观察她的魂魄痕迹，倒像是原本不属于此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人有三魂七魄，与肉身相合，方为完整。可这位姑娘的魂魄与肉身之间，却有一道细微的裂隙。老道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称之为‘异世之魂’——魂魄来自另一世界，暂居此身。”
“可有解救之法？”纪连枝急切问道。
玄冥道长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若老道所料不差，这位姑娘的魂魄并非消散，而是回归了原本的世界。你看到的这具躯体，如今只是一具空壳。”
“不可能！”纪连枝声音颤抖，“她答应过我，不会离开”
“纪太医，”玄冥道长叹息，“你可曾听她提过，在她的世界，她是如何昏迷来到此处的？”
纪连枝猛然想起，薛君意确实说过一些片段。她说她因为一场意外触电昏迷，醒来时就来到了这里……
“电击……”他喃喃道。
玄冥道长点头：“若在那个世界，她的身体得到了救治，魂魄自然会被召回。这就如同放风筝，线在彼端，风一吹，就回去了。”
“那我该如何找回她？”纪连枝抓住道长的衣袖，眼中布满血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玄冥道长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镜：“老道有一法，可窥探魂魄去向。但此法凶险，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且一旦开始，便不能中途停止。若她的魂魄确实已回归异世，你不仅找不到她，还可能伤及自身魂魄”
“我愿意。”纪连枝毫不犹豫，“请道长施法。”
……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白云观后山的祭坛上，玄冥道长布置好了法阵。薛君意被安置在阵眼中央，纪连枝跪坐在她身旁，手中握着那枚古铜镜。
“你想清楚，”玄冥道长最后劝道，“此法一旦开始，你的魂魄将游离于两界之间，稍有差池，可能永远回不来。”
纪连枝只是轻轻握住薛君意的手：“她曾为我留在这个世界，如今，该我去找她了。”
玄冥道长叹息一声，开始念诵咒文。
铜镜在月光下泛起幽光，法阵中的符纸无风自动。
纪连枝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镜面上。
鲜血渗入铜镜的瞬间，纪连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身体中抽离。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白云观、玄冥道长、沉睡的薛君意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四周是飞速流逝的光影。
无数陌生的画面在眼前闪现——高楼大厦、会发光的盒子、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一间满是奇怪仪器的房间里，薛君意躺在一张铁床上，身上连着许多管子。
她的模样与现在略有不同，头发短至耳际，脸色同样苍白。
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人拿着两个奇怪的金属板，放在她胸口。
“准备，电击！”
“砰！”
一道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的躯体在铁床上弹起又落下。
纪连枝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电击都像是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终于，在第四次电击后，床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心跳恢复了！”有人喊道。
而就在此时，纪连枝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铁床上旁边的白墙里飘出，缓缓向上升起——那是薛君意的魂魄，正在回到薛君意的身体。
“不！”他无声地呐喊，想要抓住那缕魂魄，却穿透而过。
就在他的绝望达到顶点时，那道魂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顿。
纪连枝看见，魂魄的面容转向他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痛苦。
然后，她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纪连枝听不见声音，却从口型认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话音未落，魂魄化作点点流光，返回现代薛君意的身体中。
与此同时，铁床上的薛君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病人醒了！快叫医生！”
一片混乱中，纪连枝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拉扯。
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他又穿过那条漫长的隧道，最后重重地摔回自己的身体。
“咳！”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铜镜从手中滑落。
玄冥道长急忙上前扶住他：“你看到了什么？”
纪连枝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依旧沉睡的薛君意，眼中涌出两行清泪。
她回去了……
她真的回去了……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她醒了……
而在这个世界，她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
那他怎么办？他和她的婚事怎么办？
……
五月二十，薛君意昏迷第十三日。
纪连枝将自己关在薛君意的书房里，翻看着她留下的手稿、笔记。
那些奇怪的术语、超前的医学理念、对未来世界的描述……
一切都证明着她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找到了一本她未曾给他看过的笔记，封面上写着《归途手记》。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回去’了，发现这本笔记的人，请不要难过。我最近老是被人救回现代去，我也看到那边的人，不管我怎么努力……如果有一天真的被救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不过发现这个册子的人，能不能替我和爹娘，昭宝，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五姐姐，七妹妹说再见……哦，对了，还有纪连枝……真的很抱歉……如果我回去了……不能完成和你的约定……”
“这个世界很美好，我遇到了许多可爱的人，尤其是纪连枝……他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温柔、最固执的人。可惜，我终究不属于这里。”纪连枝看着看着，眼泪掉在册子上和册子上原有的泪痕重合在一起。
“如果有选择，我也想留下……对不起，纪连枝。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纪连枝捧着笔记，泪水模糊了字迹。
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只有他，还傻傻地以为能够留住她。
……
五月二十五，薛君意昏迷第十八日。
纪连枝开始尝试一种疯狂的方法——既然她的魂魄是被“电”召回去的，那么是否也可以用“电”召回来？
他查阅了所有关于雷电、磁石、阴阳二气的古籍，甚至偷偷试验了用磁石摩擦产生微弱电流的方法。
玄冥道长得知后，匆匆赶来阻止。
“你疯了！人体如何承受天雷之力？”
“那她是如何被电击回去的？”纪连枝反问，眼中布满血丝，“既然那个世界可以用电击唤醒她，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用雷电唤回她？”
“你会害死她的！”玄冥道长抓住他的肩膀，“她的肉身已经失去魂魄近二十日，全靠药吊着一口气。若再遭雷击，必将灰飞烟灭！”
纪连枝颓然坐倒。
他何尝不知道这方法荒诞危险，可他已无路可走。
深夜，他独自守在薛君意床边，握着她的手低语：
“君意，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如果那个世界那么好，为什么你的笔记里满是眷恋？如果你真的想回去，为什么眼中总有孤独？”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
六月初三，薛君意昏迷第二十七日。
薛家父母已经渐渐接受了女儿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事实。
于莲娇每日以泪洗面，薛老五则沉默地处理着家事，偶尔看向女儿房间的方向，眼中满是痛楚。
他们又再一次经历失去女儿这样的苦楚，也不知道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
纪连枝依旧每日前来，施针、喂药、陪她说话。太医院的同僚劝他放手，皇帝也暗示他可以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
“老纪，朕知你重情，但人死不能复生。”南宫问天叹道，“薛姑娘这样，与逝去何异？你还有大好前程”
“她没有死。”纪连枝固执地说，“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辞去了太医一职，皇帝原先是不许，但是纪连枝一心扑在专心寻找召回魂魄的方法，皇上最后替他保留了职位，等他回来。
他走遍京城大小寺庙道观，拜访隐居山野的异人，甚至尝试了一些民间巫术。
所有方法都失败了。
……
六月初十，夜。
纪连枝在薛君意房中翻阅一本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古卷，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引魂灯”的法器，据说可以指引迷失的魂魄归位。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猛地抬头，看见床上的薛君意眉头微蹙，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君意？”他冲到床边，声音颤抖。
薛君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又没了动静。
那一瞬间，纪连枝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又停了下来，纪连枝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冰窖里面，手指尖尖都是冷的，心是冷的，全身都是冷的。
纪连枝一个支撑不住，跪倒在薛君意的床前。
他垂着脑袋，整个人在阴影里，看不出来的细微地抖动。
撑在床边的一只手，握成拳头，手背的青筋暴起。
“老天爷！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纪连枝垂着头，没有抬头，低声询问着。
“薛君意，她又做错了什么？”纪连枝接着问，眼泪一坨接着一坨往下掉。
纪连枝仿佛把这辈子能掉的眼泪都用在这里。
“老天爷！你要夺你就夺我的命，你夺我纪连枝的命！你反复夺她的命做什么？”纪连枝在地上的手猛猛捶着地，拳头的边缘被沙砾磨破，鲜血淋漓。
外面听见声响，聚了一堆人。
南宫云都拦着几个要冲进去的未来的姨姐，“让他发泄吧……好久了，再不哭，人都要疯了……”
薛君宝瞪了他一眼，薛碧君和其他几个姐妹都一脸担忧。
“可是……”薛碧君还没开口。
纪连枝黑着脸冲出来，抓着南宫云都的肩膀“你是不是我兄弟？”
南宫云都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大跳，扶住他“是，是，是。”
“我拜托你，帮我照顾她，不要让她被活埋，她能再回来的，你帮我用好材料，好药材吊着她一口气，养护她的身体，你帮我拖住时间……我……求你了……云都……”纪连枝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南宫云都龇牙咧嘴的。
南宫云都这才看见纪连枝一脸的眼泪，谁能想到这么温和的人，此刻这么狼狈。
南宫云都被抓得痛死，点头“好好好好，没问题，你先放开我。”
纪连枝见他答应，就松开了手，就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你去哪呀？”薛碧君等人在他身后喊。
“找法子，把她的魂再接回来……”纪连枝丢下这句，人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