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你到底做了什么?”
通常情况下,夏尔并不会、也没有兴致去主动探究其他人的过去,
但是,现在明显已经不属于“通常情况”了,
短短的两天时间他们已经遭遇了三波圣骑士的追捕——就夏尔对这个世界的教廷粗陋的了解,他们只有在对付高阶恶魔的时候才会派出那么多人来。
一个实力不算多么强大的恶魔到底为什么能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借着昏暗的夜色,仔细擦拭着一柄从圣骑士尸体上搜刮来的短剑,剑脊上残留的圣水痕迹灼得他指尖冒出缕缕焦烟,混着血腥气,在废弃谷仓的空气里飘散。
他擦得很仔细,精致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点模糊。
夏尔裹着恶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精灵斗篷,靠着摇摇欲坠的木柱,耐心等着。
两天,三场追捕,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比如身边这个恶魔对从圣骑士身上搜刮东西有种奇怪的执着,又比如,他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这种亡命徒的生活。
塔尔其实分了点心思在夏尔身上,
好吧,他承认,他心里多少存了点看戏的念头。
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爷骤然被扔进血腥的追杀里,总该有些有趣的激烈反应才对。
惊慌,厌恶,或者至少是故作镇定的苍白。
可夏尔没有。
就算亲眼见到自己用匕首割断某个圣骑士的喉咙,他的表情也依旧淡漠又冷静,就好像死在他面前的并不是自己的同类,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塔尔一直知道对方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有别于之前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的力量,也知道对方的手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不染纤尘,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亲眼见到对方的表现还是让他感到非常惊喜。
“我?”恶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出声打破了谷仓里过于漫长的寂静。
“亲爱的夏尔,你这话问得,好像我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他抬起眼,黑色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嘛,看在你这两天没拖后腿的份上”
“我从他们圣殿里拿了点小东西。”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想到那些老爷们竟然这么小气。”
“小到需要动用裁判所的人?”
夏尔轻轻扬眉,
托塞巴斯蒂安的福,他早就已经学会不去深究那些模糊的用词,没怎么费心就抓住了恶魔话语中的重点。
“哎呀,你注意到了?”
塔尔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那东西对他们来说有点特别。毁不掉,又怕被别人拿走,只能锁在最深的地库里。”
至于他是怎么进去的
为了不被魔域里那些更高阶的恶魔当成甜点,他在隐藏这门技术上没少下功夫。
教廷里绝大多数的魔法都拦不住他。
塔尔颇为自豪的想着。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柔软又无害,甚至还有些无辜:“我只是顺手借出来玩玩。”
“谁知道他们这么开不起玩笑?”
所以还是教廷的错了?
夏尔的唇角轻轻地颤了颤,对于恶魔的厚脸皮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
塔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夏尔身边,伸手想要替他拂了去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但他伸出的手被夏尔微微侧身避开了。
“所以它像个信标,”夏尔冷静地总结道:“无论我们逃到哪里,他们都能大致追踪到方向。”
“差不多。”塔尔不以为意地收回自己的手,随意地耸了耸肩:“简单来说,一味的逃跑没有意义。”
夏尔闭了闭眼睛。
再次开始反思自己和对方达成合作这个的决定。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夏尔幽幽地注视着眼前的恶魔。
他要是敢说没有任何打算,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塔尔歪头想了想:“打算?先活下去再说。”
夏尔的额角顿时崩起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塔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夏尔额角那细微的青筋,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他将两手举在胸前,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好吧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
“东南边有个叫裂隙镇的地方,那里几乎汇聚了所有奇怪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相当混乱,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却刚刚好。”
夏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多远?”
“徒步的话,只要三四天就能到。前提是别再撞上巡逻队。”
塔尔用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注视着夏尔,像是注视着最珍贵的宝藏似的。
“怎么样?”塔尔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吗?”
彭格列。
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夏尔的确切坐标或回归方法,依然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
塞巴斯蒂安的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着。
他开始在城堡内“巡视”,如同黑色的幽灵。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一遍遍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就好像在检查彭格列是否真的已经“尽力”了。
因为塞巴斯蒂安的存在,彭格列城堡里的空气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闷得人喘不过气。
压力最大的地方,无疑是技术部门。
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的威尔第已经连续一周没合眼了,咖啡因和过度燃烧的脑力让他处于一种危险的亢奋与崩溃的临界点。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写满算式的纸张被团成球扔得到处都是,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始终无法汇聚成一个明确的指向。
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威尔第的喉咙传来一声压抑的、接近崩溃的低吼,桌面上的仪器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位素来以冷静乃至冷酷着称的疯狂科学家,顶着一头乱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来查看情况的reborn低吼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模型都指向混乱!那小子要么被撕成了时间碎片洒得到处都是,要么就是掉进了某个我们连观测都做不到的夹缝里!
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不,比那更糟!是在没有地图的多元宇宙里找一颗特定的尘埃!”
他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需要休息不,我需要新的思路,或者干脆放弃!”
reborn按住了几乎要暴走的科学家,黑眼睛里同样布满了疲惫的阴影。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状况有多么棘手。
威尔第的崩溃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是那个日渐失去耐心、却依旧深不可测的“客人”。
安抚了几乎要原地爆炸的科学家,reborn走出弥漫着焦躁和咖啡因气味的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同于往常,带着一种紧绷的、落针可闻的凝滞。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压力。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reborn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