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外,夜雨初歇。
泥泞的山道上,一场猫捉老鼠的残酷戏码正在上演。
“快!再快点!哪怕跑断了腿,也别停下!”
秦裴伏在马背上,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原本威严的紫袍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混杂着泥浆与血水,狼狈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身后,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宁国军骁将张衡,奉刘靖死令,率领两千轻骑,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秦裴残部的尾巴。
这一路追杀,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
淮南军稍有迟疑掉队的,瞬间便被呼啸而过的骑兵踏成肉泥。
为了博取那一线生机,秦裴不得不忍痛断尾,接连留下了数股断后部队。
从建昌隘口到江州地界,成了淮南溃兵的修罗场。
在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作为代价后,秦裴终于看见了江州那块残破的界碑。
“吁——!”
追至界碑处,张横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人立而起,响鼻中喷出白气。
他望着前方隐没在晨雾中的江州地界,虽心有不甘,却并未被杀戮冲昏头脑。
此处已是江州腹地,杨吴经营多年的重镇,不知前方林密处是否藏有接应的伏兵。
“穷寇莫追,防备有诈。”
张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冷冷看了一眼秦裴逃窜的方向,调转马头:“传令!停止追击,原地结阵扎营!”
“速派斥候,加急回报大帅!”
“就说秦裴老儿已被我军杀破了胆,逃回江州去了!”
深夜,建昌宁国军大营。
烛火通明,将帅帐内的气氛映照得格外肃杀。
“啪!”
刘靖将张横送回的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毫无睡意。
“好一个张衡,懂进退,知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浔阳”二字上。手指顺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扼守咽喉的红点。
身旁的袁袭低声道:“节帅,秦裴逃回江州,必然会向广陵求援。”
“徐温若是反应过来,调集水师封江,再派大军填防,咱们之前流的血,可就白流了。”
“所以,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刘靖截断了话头,声音冷厉如刀:“兵贵神速!”
“此时秦裴胆寒,江州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等徐温那个老狐狸回过神来,这江州就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猛地转身,抽出一支令箭,厉声喝道:“传令兵!”
“在!”
“告诉张衡,给我在江州边界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把斥候都撒出去,死死盯着浔阳城的动向!”
“再传令给后方的柴根儿!”
刘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告诉那个夯货,别管什么辎重粮草了!”
“让他领一万主力,扔掉坛坛罐罐,轻装急行!”
“就是跑吐了血,也要在明日日落前,给我赶到汇合!”
“这一仗,我要趁热打铁,一举吞了江州,把长江天险握在手里!”
“诺!”
传令兵接过令箭,飞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正午。
江州治所,浔阳郡。
残阳如血,将这座长江边上的重镇映照得格外凄凉。
当秦裴带着那支衣衫褴褛、宛如鬼魅的残军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支号称“淮南铁壁”的精锐吗?
秦裴顾不得城中百姓惊骇的目光,一路疾驰冲入刺史府。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台阶上,连日的奔波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
“大帅!”
左右亲卫急忙上前搀扶。
“滚开!别管我!”
秦裴一把推开亲卫,踉跄着冲进书房,甚至来不及洗去手上的泥污,便颤抖着手铺开纸笔。
笔尖在纸上疯狂游走,墨迹洇开,透着一股绝望的仓皇。
这一封信,字字泣血。
他如实写下了洪州失守、建昌惨败的经过,痛陈被刘靖伏击的惨状。
“贼势浩大,非人力可挡。”
“今江州兵微将寡,危如累卵,恳请徐公速发援军,否则长江天险尽丧,广陵危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秦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将密信封入蜡丸。
“六百里加急!换人不换马,死马不死人,务必在两日内送到广陵!”
送走信使后,秦裴并未瘫倒休息。
为了守住江州,为了不让自己的人头落地,他必须不择手段。
刘靖的大军随时可能压境,他必须在援军到来前,把这座城变成铁桶。
“来人!”
秦裴撑着桌案,声音嘶哑而阴森。
“在!”
“传我将令!”
“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征调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即刻上城协防!敢有抗命不遵者,杀无赦!”
“拆毁城外十里内所有民房建筑,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
“水井投毒,存粮入库,给我坚壁清野!”
随着这道残酷的军令下达,原本还算安宁的浔阳城,瞬间陷入了一片哭喊与混乱之中。
秦裴站在城楼上,听着满城的哀嚎,面色铁青,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广陵的援军,也在等刘靖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
广陵。
前几日,润州传来捷报。
徐温借着巡视之名,以雷霆手段逼反了拥兵自重的老将李遇,随即大军压境,将其满门抄斩。
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效果立竿见影。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仗着资历老、军功高,对徐温摄政颇有微词的宿将们。
如朱瑾、李简之流,如今见了他,脊梁骨明显弯了几分,言语间也恭敬了不少。
很显然,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让整个广陵的空气都变得“规矩”了许多。
此刻。
王府西侧那座象征着淮南实际最高权力的摄政私邸内,正沉浸在一片深秋午后的静谧与奢华之中。
阳光穿过窗棂上那繁复精致的“宝相花”雕花,被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懒洋洋地洒在书房内铺设的波斯织锦地毯上。
地毯上绣着的繁花与孔雀,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然而出。
书房正中,那一尊出自前朝内府的博山炉,正袅袅吐着名贵的龙脑香。
青烟盘旋而上,如云似雾,将这满室的富贵与威严,笼罩在一片令人心神迷醉的祥瑞气息里。
徐温,这位淮南道实际的掌舵者,此刻身着一件宽松的紫绸燕居服,腰间随意地束着一条镶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
他半倚在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黑漆大椅上,神情惬意,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犀角如意。
那如意被他抚摸得油光发亮,在他指间缓缓摩挲,发出细微而温润的声响。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手中的玩物上,而是落在了案几上那一卷刚刚展开的黄麻纸长卷之上。
那是润州送来的捷报,更是战利品的清单。
“啧啧,李遇这个老东西,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一副清高忠义、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没想到这私底下的家底,竟是如此厚实。”
徐温的指尖轻轻划过卷轴上那一行行墨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满足的笑意,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快意。
“光是这波斯进贡的琉璃盏,便有整整十二对;那库房里堆积的蜀锦吴绫,竟有三千匹之多;更别提这润州城外,那连片的水田,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基业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那个躬身垂手、满脸堆笑的心腹老管家:“徐忠,你说,这李遇是不是给本公做了件嫁衣裳?”
那名为徐忠的老管家,是跟了徐温几十年的老人,最懂主子的心思。
他立刻将腰弯得更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相公此言差矣!这哪里是做嫁衣?分明是相公顺天应人,洪福齐天!”
“那李遇不识时务,竟敢顶撞相公,合该他身死族灭。”
“如今这些财货入了咱们府库,那才叫物归原主,有了好去处!”
“哈哈哈哈!洪福齐天好!说得好!”
徐温被这一记马屁拍得通体舒泰,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端起手边那盏越窑秘色瓷碗,看着茶汤中翠绿的沫饽,浅啜一口。
茶香浓郁,回甘悠长,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润州已定,朝堂肃清,江州秦裴据守天险。
他徐家代杨而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这极乐的云端之上,一声突如其来的凄厉长啸,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狠狠劈碎了这满室的幻梦。
“报——!!!”
这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竭尽全力的绝望,瞬间穿透了层层院墙,生生割断了书房内那份精心营造的清雅与宁静。
徐温眉头猛地一皱,手中的瓷碗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了手背上。
但他顾不得擦拭,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外。
只见一名背插赤红信旗的信使,浑身裹满了泥浆与干涸的黑血,甚至连头发都结成了板结的血块。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了前庭。
因为跑得太急,在跨过书房那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重重地摔了一跤。
“噗通!”
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点点污渍瞬间飞溅到了那张名贵的西域锦氍上,将那栩栩如生的孔雀染成了污浊的泥鸟;几滴黑血甚至溅到了徐温那尘埃不染的紫袍下摆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汗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满室的龙脑香气。
“混账东西!慌什么!”
徐温看着自己被玷污的袍角,怒不可遏。
他正欲拍案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那信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又无力站立,只能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一枚被汗水浸透、甚至带着体温的蜡丸。
那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相公!祸事了!祸事了啊!”
“江州江州天塌了!”
“秦裴将军八百里加急血书!十万火急!求相公速发援兵救命啊!”
“江州?!”
这两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徐温正欲拍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无名怒火,瞬间化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呈上来!快!”
徐温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等亲卫动手,自己猛地起身,几步冲下台阶,一把从那信使手中夺过蜡丸。
“咔嚓!”
他用力过猛,直接捏碎了蜡封,指甲甚至划破了里面的绢帛。
他颤抖着手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起初,他的神情还是愤怒。
“废物!秦裴这个废物!两万大军,竟然被人家几天就打得溃不成军?!”
但随着视线的下移,他那张原本红润得意的脸庞,开始一点点褪去血色。
“洪州失守?建昌隘口全军覆没?秦裴仅以身免,逃回浔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胸闷气短,眼冒金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几乎有些潦草的小字上。
“监军徐知诰,乱军冲散,生死不知,恐已陷落贼手。”
“嗡——”
徐温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重影,天旋地转。
知诰折了?!
更可怕的是,江州若失,长江天险洞开!
刘靖距离广陵就只剩下一条江水!
“啪!”
手中那盏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碗,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冒着白气,正如徐温此刻那颗被油煎火烹的心。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老管家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州战败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广陵城。
半个时辰后,吴王府,承运殿。
这座平日里用来商议军国大事的巍峨大殿,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空气中都凝结着肉眼可见的冰渣。
徐温高居摄政王位侧首,面色阴沉如水。他并没有将那封沾血的密信示人,而是紧紧攥在手中,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江州急报。洪州丢了。”
徐温顿了顿,将密报中的内容做了一番删减,只字未提那个在乱军中生死不知的养子徐知诰,只避重就轻地说道:“秦裴在建昌隘口遭遇伏击,损兵折将,两万援军几近全军覆没,如今仅以身免,狼狈逃回了浔阳。”
“哗——!”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众将面面相觑,朱瑾、李简等宿将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钟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畏惧:“诸位莫忘了,当初先王趁乱攻打江西之时,咱们可是动用了近十万大军!围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连城墙皮都没啃下来几块,最后只能无奈退兵。”
“是啊!那刘靖才多少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马!”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将领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传言是真的?那刘靖手中的所谓‘大炮’,真能引动天雷?一击便能轰塌城墙?”
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惧与不安在空气中迅速蔓延。相比于战败,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实力代差”,才是最让这些武人胆寒的。
“咳咳!”
徐温重重咳嗽了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强行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够了!眼下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
他冷冷地环视全场,将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当务之急,是江州。”
“刘靖此人胃口极大,且极善于弄险。此次大败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务空虚,必然不会见好就收,定会乘胜追击,举兵来犯。”
徐温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南方,语气森寒:“一旦江州被夺,长江防线便如同虚设,我淮南将直接暴露在刘靖兵锋之下。届时,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主动请缨。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徐知训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不能看着老爹下不来台。
他猛地站出来,高声喝道:“父亲!江州如今兵微将寡,留守兵马不足三千,若是刘靖来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儿愿领兵驰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徐知训的慷慨陈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将朱瑾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这块地盘,本就是那是钟传的养子投献过来的,算是咱们白捡的。”
朱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徐温,语气淡漠:“丢了便丢了,有何可惜?”
“先前为了驰援洪州,我军已折损了两万精锐,江州水师更是被打残,连秦裴老将军都险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刘靖携大胜之威,麾下士气高昂,又有那劳什子天雷助阵。”
说到这,朱瑾嗤笑一声:“咱们何苦去触这个霉头,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给他便是。咱们有长江天险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刘的想要过江,那是做梦!”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将领眼神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朱将军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刘靖的天雷实在太邪门了,咱们犯不着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江州本来就是白得的,丢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们淮南这一隅基业,他刘靖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们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朱瑾!你这个老匹夫!!”
徐知训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伪装。
他几步冲到大殿中央,手指颤抖着,几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老将一脸。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吗?啊?!”
“秦将军还在江州苦守,几千将士还在流血,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要弃城?”
“我看你就是通敌!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刘靖的好处?!”
“你这个没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从北方那穷乡僻壤接来享福,你就是这么报答杨家的?!你对得起先王的在天之灵吗?!”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着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着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持马槊,虎口的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这只手看似随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挂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随着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冲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将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将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产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兖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将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随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内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于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将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内,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徐知训,给我退下!滚下去!”
这一声吼,看似是在训斥儿子,实则是在救命。
徐知训如蒙大赦,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与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后怕。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谋士:“严先生,你有何看法?”
严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但眼神却深邃难测。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徐公,出兵亦可,但这粮草调度、兵员集结尚需时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将军所言,可保全实力,以待后变此事关乎吴国国运,还需徐公乾纲独断。”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废话,摆明了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徐温眼神阴翳地扫了他一眼。
自从当年设计除掉杨渥、又除掉张颢之后,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智囊,似乎就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徐温能感觉到,严可求的心,正在与他渐行渐远。
尤其是面对骄横跋扈的徐知训,严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这时,贾令威也出声了,他的话则更加直接:“徐公,为了一个江州,确实不值当。”
“咱们北边还有大敌朱温虎视眈眈,南边更有那吴越钱镠老儿随时可能咬一口。”
“此时若与刘靖死磕,不仅胜算渺茫,更会让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不如召回秦裴将军与余下兵马,以保全元气吧。”
徐温环顾一圈。
看着那一双双或是躲闪、或是冷漠、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并没有彻底震慑住这帮骄兵悍将。
他们心中的不满,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而已。眼下秦裴大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借口。
逼他退让,逼他认输。
毕竟,当初坚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败了,连累得江州都要丢,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气。
“好好得很!”
徐温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便传令召回秦裴,弃守江州!”
“只希望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回府的马车上。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徐知训依旧满脸愤慨,口中骂骂咧咧:“那个朱瑾,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严可求更是个首鼠两端的货色!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徐知训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满脸震惊与委屈:“爹你打我?”
徐温收回颤抖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徐温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横性子给我收起来!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刚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若是暴起发难,这广陵城里谁能拦得住他?到时候你脑袋掉了,我去哪里给你找回来?!”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吓住了,捂着脸连连点头:“儿子儿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毒。
徐知训低垂着头,看似顺从,实则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暂且让你再活几天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
什么猛虎,什么悍将,不过是一条赖在我徐家门口讨饭吃的老狗罢了!
爹老了,胆子也变小了,竟然怕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残忍的画面。
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个老东西抓起来。
不,不能直接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颗颗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脚!
把他装进瓮里,摆在大殿门口当个景儿!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对我徐知训作对的下场!
还有那个让他丢尽颜面的刘靖
早晚有一天,我会提着大军杀过江去,把那姓刘的千刀万剐,用他的头骨做成酒器!
想到这里,徐知训眼中的怨毒渐渐化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徐知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这帮人短视至极!”
“丢了江州就是养虎为患啊!那刘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夺取江州,就彻底成了气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难了!”
徐温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儿子,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徐温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苍凉:“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在乎。”
“江山姓杨还是姓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若是往后那刘靖真打过来了大不了,他们改换门庭,再去拜那个刘靖便是。”
“只有我们徐家,没路可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