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隘口,危在旦夕。
一万宁国军精锐,在柴根儿的带领下,正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隘口方向星夜驰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对人类意志的极限考验。
深秋的淫雨连绵不绝。
道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沼,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带起半斤烂泥。
士兵们背负着数十斤重的武备、甲胄和干粮,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艰难跋涉。
冰冷的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甲,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
脚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吭声。
整支队伍,除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踩踏泥水的“噗嗤”声,死寂得如同一支幽灵大军。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短暂歇息。
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新兵“狗蛋”脱下早已磨破的草鞋,看着自己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布满血口子的脚,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饼,这是他三天的口粮。
饼子又干又硬,硌得牙疼,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珍重地放进嘴里,就着冰冷的雨水艰难地往下咽。
“省着点吃,小子。”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口热乎的,刚送来的姜汤。”
狗蛋受宠若惊地接过,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涌入腹中,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叔,咱们为啥这么拼命啊?”
狗蛋看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忍不住问道。
“听说建昌那边,淮南军有两万多人呢”
老卒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用布包着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他儿子的名字。
“为了这个。”
老卒的眼神变得温柔。
“大帅说了,打完这一仗,咱们这些老弟兄,都能分到好田。”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说了,就算俺折在这儿,也不亏。”
“大帅给咱们每一个阵亡的弟兄,都在老家立了‘英烈祠’,逢年过节都有人上香。”
“家里人能领一辈子抚恤,娃儿还能进‘义儿营’,由大帅亲自教养。”
“这样的好事,你去哪儿找?”
狗蛋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老卒话语里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与踏实。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柴根儿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
他身上同样满是泥水,手里也拿着一块干饼,一边大口啃着,一边巡视着营地。
他走到一个因为脱力而蜷缩在地上的年轻士兵面前,二话不说,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塞到那士兵怀里。
“喝了!”
柴根儿的声音粗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随后,他站到一块大石头上,环视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用他那破锣般的嗓门吼道:
“弟兄们!都给耶耶听好了!”
“季仲将军和咱们的袍泽,正在前面拿命给咱们顶着!”
“咱们多耽误一个时辰,他们就得多流一斗血!”
“都给耶耶把卵蛋挺起来!再加把劲!”
“等到了地方,宰了那帮淮南软蛋,老子亲自跟大帅请功,请全军将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吼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折子。
就着火光,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记下了一行字:“犒军,猪羊。”
身旁的亲卫好奇道:“将军,您这是?”
柴根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帅教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俺把答应弟兄们的事儿都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在大帅面前丢人!”
“嗷——!!”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被这粗俗却极具煽动性的怒吼和那个滑稽却无比真诚的动作点燃。
短暂的歇息后,这支铁血洪流再次启程,消失在无边的风雨与黑暗之中。
他们的脚步,将决定另一场血战的最终结局。
建昌隘口。
残阳如血,将整片山峦染得猩红刺目。
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小军寨,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喊杀声日夜不休。
狭窄的山口,几乎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
断折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还有那混杂在泥土中的残肢断臂,铺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成群的食腐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噪,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盛宴。
寨墙之上。
季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来的恶鬼。
但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寨墙最前沿。
“杀!!”
一声嘶哑的怒吼。
一名刚刚爬上墙头的淮南军悍卒,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季仲一刀劈在面门,惨叫着栽落下去。
“石头!滚木!给老子砸!”
身后的宁国军士卒,个个带伤,人人带血。
箭矢用光了,就扔石头。
石头没了,就拆下寨墙的木料。
甚至有人抱着敌军一同滚下高墙,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他们知道,身后便是洪州,便是大帅的退路。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季仲背靠着一面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墙垛,大口喘息着。
每一口呼吸,肺叶都像是被火烧一般剧痛,伴随着腥甜的血沫涌出嘴角。
但他那双充血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如潮水般涌来的淮南军,正踩着袍泽的尸体,发了疯似的进行着第十次冲锋。
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顶住!”
季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狰狞而决绝。
“死也要给老子钉在这里!”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崩掉秦裴的一颗牙!”
淮南军大营。
徐知诰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踱步。
“该死!”
“区区几千人守的破寨子,怎么就跟铁打的一样?!”
徐知诰英俊的脸上满是阴霾。
强攻数日,折损近万,却连对方的寨门都没摸进去。
这帮歙州来的泥腿子,怎么就这么能打?!
简直跟疯狗一样!
就在这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见了鬼:“报——!”
“紧急军情!”
“启禀监军,启禀秦帅洪州洪州城破了!”
“什么?!”
主位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秦裴,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爆射,满脸的不可思议。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刘靖刘靖麾下大将柴根儿亲率万余援军,正从洪州方向,朝我军后路急行军杀来!”
“最多最多还有一日路程!”
帐内瞬间死寂。
只有油灯爆裂的“噼啪”声。
“万余人?!”
“一日路程?!”
秦裴和徐知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荒谬。
这怎么可能?!
豫章郡城高池深,内有三万镇南军精锐据守。
刘靖满打满算,哪怕加上随军民夫,也不过八万人马。
这才几天?
就算他是天兵天将,就算他有那传闻中的神威大炮,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至少也需半月!
“假的!”
徐知诰猛地一挥手,断然道:“这定是刘靖的疑兵之计!”
“他定是久攻不下,便派遣民夫假扮援军,虚张声势,妄图吓退我等!”
秦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有此可能。”
“但此计太险。”
“稍有不慎,被我军识破,他那几万民夫就是送死。”
老将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探!”
秦裴沉声下令。
“多派几支精干斥候,给我摸清楚!”
“那是人是鬼,是兵是民,都要给老夫看个通透!”
当夜。
数拨斥候先后回报。
带来的消息,却让秦裴与徐知诰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回禀大帅!”
“那万余人马,皆披坚执锐,行军静默无声,令行禁止。”
“绝非民夫假扮!”
“乃是一支百战劲师!”
听完汇报。
秦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知诰更是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短短几日,攻破豫章”
“那刘靖,莫非会妖法不成?!”
他们实在想不通。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置疑。
洪州已失,后路将被截断。
若再不走,这两万淮南儿郎,怕是要全部折在这里。
沉默良久。
秦裴缓缓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浊气:“传令。”
“鸣金收兵。”
“明日拂晓撤军!”
归途,永远比来时更漫长,尤其是败退之路。
淮南军士气低落,如同一群丧家之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进。
老将秦裴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憋屈。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名为“断魂谷”的狭长谷道时,异变陡生!
一名淮南军的老卒正和身边的同伴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连鸟都拉不出屎来。等回了江州,老子定要去南市酒肆喝上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轰隆隆——!”
谷道两旁的密林中,无数巨石滚木毫无征兆地砸下,瞬间将狭窄的道路堵死。
走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那名老卒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有埋伏!!”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也撕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紧接着,箭如雨下!
山林中,一名宁国军的弩手已经在此潜伏了近六个时辰。
当看到淮南军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时,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猎人般的兴奋。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他扣动了扳机。
数不清的羽箭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出,瞬间覆盖了整支队伍。
淮南军阵脚大乱,在狭窄的谷道中挤作一团,成了箭下最好的活靶子。
那名淮南老卒在混乱中被推倒,绝望地看着天空,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谷口后方,一支玄甲重步兵如黑色潮水般涌现。
他们手持两米长的雪亮陌刀,排成一堵令人绝望的铁墙,沉默地封死了退路。
正是刘靖麾下,最精锐的玄山都!
身处中军的秦裴,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巨响和惨叫时,心中猛地一沉。
当看到后路也被截断时,这位宿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然而,他并未立刻崩溃。
“铁卫营!结圆阵!顶住!”
秦裴厉声嘶吼。
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亲卫营迅速做出反应。
他们没有像普通士卒一样慌乱,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收缩阵型,用重盾在外围组成一个坚固的圆阵。
阵中的擘张弩手则开始向山林中还击。
一时间,竟真的在箭雨中稳住了阵脚,为中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淮南军后队被玄山都死死缠住,陷入崩溃之际。
一支约四千人的轻装精锐,在一名如同魔神般的将领带领下,从谷道侧翼的山坡上猛冲而下!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淮南军混乱的腰腹!
为首那人,正是刘靖!
他看到了那顽抗的圆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雷震子,伺候!”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兵从队列中冲出。
他们点燃手中陶罐的药线,奋力将其掷向那圆阵的中央。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狂暴的气浪与无数碎裂的铁片瞬间在圆阵中心炸开。
坚固的盾牌被撕成碎片,重甲在近距离的爆炸面前形同虚设。
原本严密的阵型,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刘靖没有给他们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长更重的特制重刃,如虎入羊群般,从那缺口中杀了进去!
“谁敢伤吾主!!”
一名身披重铠、犹如铁塔般的淮南悍将,手持一杆儿臂粗细的镔铁点钢枪。
率领着百余名同样满身浴血的死士,怒吼着挡在了宁国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此人正是秦裴麾下头号猛将,赵横。
他双目赤红,显然已存了必死之心。
“想要过此路,先问过某手中的铁枪!”
赵横厉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花绽放,化作无数寒芒,竟真的逼退了数名试图冲上前的玄山都甲士。
秦裴勒住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如铁塔般毅然决然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恍惚间,烽火散去。
他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入伍、因偷喝了他半壶酒而被罚站桩的愣头青。
看到了那次夜袭战中,为自己挡下一记冷箭、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忠诚卫士。
“阿横好走!”
秦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趁着赵横率死士硬撼玄山都、陌刀阵还未成型之时。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载着这位淮南名将,头也不回地没入谷口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袍泽。
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瞬之间。
“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一声冷哼,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靖大步流星而来。
他并未骑马,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仿佛随之震颤。
他手中拖着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刀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横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武人,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上古凶兽盯住了一般。
但他退无可退!
“杀!!”
赵横怒吼一声,以此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不退反进,深知陌刀沉重,利于劈砍而不利于久战与贴身缠斗,遂使出一招狠辣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电,手中长枪急旋着刺出,枪尖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如毒蛇吐信般,直取刘靖咽喉要害。
这一枪,汇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若闪电,刁钻至极,意图以巧破力,一击毙命。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在他们眼中,刘靖似乎已经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受戮。
然而,刘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一双眸子,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枪,他只是微微沉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轻盈如无物,以后发先至之势,横扫而出。
“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丝毫取巧的变化。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快到模糊的速度。
“铛——!!”
一声令人牙酸、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赵横那引以为傲、千锤百炼的镔铁枪杆,在接触到陌刀锋刃的瞬间,竟如枯木朽枝般脆弱,直接崩断。
断口处平滑如镜。
而那陌刀去势不减,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斜劈而下。
赵横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声音却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鲜血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横那壮硕的身躯,连同身上那套坚固的重铠,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为两半!
脏器与断肢洒落一地,场面惨烈至极。
周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淮南死士,目睹这非人的一幕,无不骇得肝胆俱裂。
他们手中的兵刃“当啷”一声落地,双腿发软,竟再也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霸王再世,神魔降临!
刘靖一脚将赵横那半截尸体踢开,拄着陌刀,冷冷地望着谷口方向。
那里,秦裴带着两三千残兵,狼狈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正仓皇逃入夜色之中。
“想跑?”
刘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念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随即,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
“命张衡领两千人,即刻追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乱军丛中,徐知诰身边的亲卫已被冲散殆尽。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两名杀红了眼的宁国军老卒挥刀逼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徐知诰虽是文官打扮,却并未像寻常书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走轻灵,竟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脱手,随即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种百战余生的悍卒。
“操!这厮好身手!大家伙儿并肩上!”
“这个是条大鱼!别让他跑了!”
周围更多的宁国军士卒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几张粗糙的渔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便是七八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徐知诰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丝腥甜,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被押解到了降卒营。
这是一处临时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粪便味。
无数淮南军溃兵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徐知诰缩在角落里,哪怕全身剧痛,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冷冷地观察着局势。
他看到宁国军的录事正在甄别降卒,将人群分成几拨。
那些身体强壮、手上有老茧的普通士卒被驱赶到一侧,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脚踢;而那些衣着稍好、细皮嫩肉的,则被单独看押。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若是不出声,极有可能被当做普通降卒。
运气好点,被发配去开山采石、修筑城寨,累死在异乡;运气差点,直接被乱兵所杀。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要活命,就得赌。
赌刘靖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盈野的武夫,更是一个懂权谋的乱世枭雄。
徐知诰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死死缚在胸前。
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弓起背,用被缚的双手,一点点拉扯着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的衣领。
又侧过头,用肩膀极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发冠。
哪怕动作滑稽,哪怕满手血污。
他也要让自己在这肮脏的泥潭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保留哪怕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
当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走近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诰猛地站起身来。
虽身陷囹圄,虽衣衫褴褛,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梁,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傲气。
“吾乃广陵徐知诰!”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字正腔圆,在嘈杂的降卒营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烦请通报刘使君,故人在此,可敢一见?”
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停下笔,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乞丐”。
半信半疑。
若是寻常疯子,早该一鞭子抽下去了。
可眼前这人。
虽满面血污,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但那挺拔的脊梁,那双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睥睨之色的眸子。
绝非寻常兵卒所能装出来的。
录事心中一凛,这种人物,若是真的,自己怠慢了可是死罪。
“你且等着!”
录事扔下一句话,也不敢再让人推搡他,而是匆匆招来两名甲士看护,自己飞奔向中军帅帐。
片刻之后。
在两名玄山都牙兵的“护送”下,徐知诰被带到了那座帅帐前。
帅帐内。
经过最初一瞬的诧异。
刘靖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心思电转,不过须臾之间,便已猜透了徐知诰自投罗网的缘由。
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狠人。
刘靖看着被带进来的徐知诰,故作诧异:“徐兄?”
“来人!”
他挥了挥手,嘴角挂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还不快给徐公子松绑!”
“徐兄乃是当世俊杰,又是本帅故人,岂可如此怠慢?”
两名亲卫依令上前,解开了那根勒入皮肉的麻绳。
徐知诰揉了揉红肿的手腕,脸上却没有丝毫身为阶下囚的窘迫与怨恨。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从容不迫地向刘靖长揖一礼:“败军之将,何敢当刘使君‘俊杰’二字?”
刘靖笑着起身,亲自引他入座,又命人奉上热茶。
“徐兄过谦了。”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掩盖了帐外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仿佛这里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秦淮河畔的画舫雅集。
“想当初匆匆一别,不过数载光阴。”
徐知诰捧着茶盏,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真的在感叹时光易逝。
“那时便知刘兄非池中之物。”
“却未曾想,刘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如今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当真羡煞旁人。”
他这话,七分是客套,却也有三分是发自肺腑的苦涩。
“时势所逼,苟活于乱世罢了。”
刘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徐知诰的脸庞。
“倒是徐兄,此番遭逢小挫,回去之后,不知令尊与令兄知训公子,会作何想?”
这轻轻的一句“知训公子”。
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徐知诰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徐知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家兄勇武,定能体谅知诰的难处。”
全是场面话。
全是废话。
但聪明人之间,废话里藏着的,才是真话。
笑谈一阵。
刘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温和而诚恳:“眼下军中事忙,战事未歇。”
“要委屈徐兄在此地,再屈尊几日了。”
“待过阵子风头过了,本帅便派专人,护送徐兄安然返回广陵。”
徐知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刘靖这番安排背后的毒辣算计。
只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起身再拜:“刘使君高义!知诰没齿难忘!”
刘靖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守在帐口的亲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传令下去!”
“带徐公子去后帐歇息,虽是行军之中,一应吃穿用度,也要按上宾之礼供给。”
“谁若是敢怠慢了徐公子,本帅定斩不饶!”
“诺!”
亲卫高声应诺。
徐知诰在亲卫的带领下,缓步走出帅帐。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刘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冷酷。
“大帅!万万不可啊!”
李松急得脸红脖子粗,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大声嚷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那徐知诰是徐温的养子!”
“好不容易把他抓了,不砍了祭旗,反而要放回去?”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纵敌离去吗?俺不服!”
一向沉稳的袁袭亦是面色忧虑,上前拱手道:“节帅,徐知诰此人深沉有城府,非池中之物。”
“此番受辱,若放其归山,日后必成我军劲敌。”
“即便不杀,也当将其囚禁于歙州,作为牵制徐温的人质,令其投鼠忌器。”
刘靖坐在帅位上,看着众将那不解、疑惑甚至愤慨的神情,神色却依然平静如水。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水道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广陵”二字上。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刘靖转平身,背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杀一个徐知诰,容易。”
“不过是头点地,碗大个疤。但他死之后呢?”
“徐温只会更加倚重他的亲子徐知训。那徐知训虽骄横跋扈,但若无人在旁掣肘,杨吴内部便会浑然一体,一致对外。”
“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被仇恨凝聚起来的庞然大物。”
“那才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刘靖缓步走回案几前,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幽幽,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徐温有六子,除养子知诰外,余者皆不堪大用,如今培养的长子知训,也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二人早已面和心不和,为了那个世子之位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如今,徐知诰在我手中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若我将他毫发无损地放回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诸位试想,那心胸狭隘、早已视徐知诰为眼中钉的徐知训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徐知诰已与我暗通款曲,出卖了军队才换回一条狗命?”
“那些本就对徐知诰这个养子心存忌惮、想要巴结正统的杨氏旧臣,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帐内众将逐渐安静下来,开始顺着刘靖的思路思考。
呼吸声渐渐粗重。
“他为了自保,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争夺那权力,必将与徐知训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要的,不仅仅是徐知诰这条命,那太不值钱了!”
“我要的是杨吴朝堂的混乱,是他们的内耗,是他们自相残杀!”
“这才叫——养寇自重,火中取栗!让他们自己把血流干!”
袁袭闻言,身躯剧烈一震,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拜服,声音颤抖:“节帅深谋远虑,早已将那广陵朝堂算计于股掌之间。”
“属下目光短浅叹服!真乃神鬼莫测之谋!”
李松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并不耽误他看出大帅眼底的那抹阴狠。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声瓮气地大笑起来: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就好比往那姓徐的家里扔了一窝马蜂,让他们自个儿蛰自个儿玩去!”
“什么劳什子世子、养子的,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这天下还不是大帅说了算?”
“大帅,您这肠子,怕是比那九曲河还要弯上几分啊!”
“放屁!”
刘靖被这粗俗的比喻气乐了,没好气地虚踹了李松一脚。
“那是谋略!”
“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指着李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骂道:“就你这夯货话多,滚下去歇着!”
“连日奔波,又经大战,其他人也都歇息去吧!”
“得令!”
众将齐齐抱拳,轰然大笑。
那笑声豪迈,冲破了帅帐,回荡在建昌隘口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