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畴澄澈得宛若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玉,几缕薄云慵懒地挂在天边,像是随手抹上的淡墨。
金风过处,饶州乡间那连绵的稻田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数枚铜钱在风中碰撞的脆响。
田垄之间,戴着斗笠的农人们正挥汗如雨。
那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脚下的泥土,却不再像往年那般带着苦涩。
往年此时,那是官府催科逼税的“鬼门关”。
恶吏如狼似虎,拿着“大斗进、小斗出”,一脚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农人多少血汗。
那时的田间只有妇人的哭号与男人的叹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头的绝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脚快点哦!”
隔壁田垄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门不小,但话语里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调子:“我看你家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个两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汉子咧开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槟榔而染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精明:“两三斗?侬也太小看我这块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托节帅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给那些逃户缴人头税了,这省下来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粮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过,这一亩田,少说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够家里几个小囡敞开肚皮吃到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能有余粮去镇上换几尺新布,给婆娘和娃儿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汉子羡慕地感叹了一句,眼中满是希冀:“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打谷场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往年此时,在旧制之下,收粮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美其名曰“常例”。
那时的打谷场,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农人将辛苦打下的谷子颤颤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层湿泥,好粘住几升粮食。
待到粮食快要装满,负责监收的胥吏便会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穿着皂靴的脚,对着木斛的侧壁“砰”地一声闷响,重重一踹。
这一脚,便是所谓的“踢斛”。
随着这一脚,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动下瞬间变得紧实,整个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农人的心,也跟着这半寸,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从自家的粮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粮食,将这半寸重新填满。
但这还没完。
填满之后,胥吏会用那双油滑的眼睛盯着你,示意继续往上堆。
农人只能咬着牙,将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个尖顶,直到谷粒开始簌簌滚落。这个过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会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尖顶上一抹,将那多出来的“一尖”粮食,不偏不倚地扫进自己脚边一个专用的私囊里。
这一尖,少则一两升,多则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实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油水。
整个过程,农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顿鞭子伺候。
可如今,这打谷场上的天,变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样摆着一个大斛。
但这斛是节度使府统一监造的,斛口边缘镶着一圈铁皮,杜绝了任何偷工减料的可能。
农人将谷子倒入斛中,胥吏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待到谷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尺。
这木尺上,用朱砂清晰地刻着三个字——“平斛尺”。
这便是节帅亲定的规矩。
胥吏将“平斛尺”在农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无欺,然后稳稳地将其平压在斛口边缘,手臂用力,“唰——”地一声,一刮到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被刮下来的、多余的谷粒,顺着木尺的光滑表面,“哗啦啦”地落回了农人自己的麻袋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农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看着自己袋里那多出来的一捧救命粮,那汉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年,就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几顿救命的米汤,家里几个小的饭碗里,也能多见几粒米星子。
旁边一个排队等候缴税的老农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话小声对张大牛说:“大牛哥,侬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铜钿(tong dián)哦?”
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谷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宁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侬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随着胥吏一声“足额完纳!”,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账簿上勾画一笔,随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艳。
胥吏双手将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内,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冲着歙州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
而这样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场景,正在饶、信、抚三州的沃野上,处处上演。
一封封记录着钱粮入库的加急文书,一车车满载着金秋赋税的骡马队伍,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整个宁国军的心脏——歙州,汇集而去。
秋风猎猎,卷起玄色的旌旗。
数十名披挂着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锐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铁塔,沉默而肃杀地矗立着。
在他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上。
那马通体紫红,肌肉线条流畅如绸缎,时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马背上的人,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裆甲,甲片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身后一领墨色披风,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舒卷,如墨色的鹰翼。
他并没有佩戴兜鍪,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将几缕黑发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刘靖深吸了一口空气,那里面有着稻香,有着阳光暴晒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这种味道,比这世间任何一种龙涎香、苏合香都要好闻,都要让人迷醉。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刘靖轻声感叹,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岁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饭,不被饿死,他们才不会变成流民,不会变成贼寇。”
“我这腰间的刀,才能握得稳;我这脚下的基业,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他看似在欣赏这片丰收的画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着。
一石米,可以养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无数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枪剑戟,化作了那舆图之上更广阔的疆域。
看了一阵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枭雄。
“走,回府。”
他一抖缰绳,紫锥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向城中驰去。
回到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着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账簿的边缘,步履间透着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着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着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账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着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寝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进奏院,更有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歙州日报》。
只要报纸一发,铺天盖地宣传出去,数万份报纸洒向江南,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至于钟匡时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这江南西道的百万百姓信了,只要刘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己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那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话语权’的威力!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闻目睹。”
“当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说话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百口莫辩;我说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义之师。”
“刀剑只能斩人肉身,而这报纸,却能诛人诛心。”
青阳散人正色提醒道:“不过,此次出兵,主公还需防备两处。”
“一是杨吴,二是马殷。”
“杨吴内部如今波云诡谲,出兵袭扰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马殷此人贪利且有野心,见江西大乱,又被我们如此栽赃,索性会假戏真做,一定会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刘靖点点头,目光冷冽如刀:“他马殷若是不动,倒也罢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这江西的浑水,不是谁都能来蹚的。”
商议结束后,随着刘靖的一声令下,一条条政令如雪片般从节度使府飞出。
整个宁国军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钱粮的推动下,运转起来。
户曹的官吏们开始核发军粮,兵曹的将官们开始点验兵甲,一队队士兵开出营房,奔赴指定集结地点。
水师都督甘宁的将旗已在鄱阳湖口高高升起,各州县的民夫也被征召起来,开始修缮道路、转运物资。
铁匠铺里的炉火更是日夜不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气爽,旌旗蔽空。
刘靖身披玄铁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一千最精锐的玄山都铁骑驰出城门,直奔饶州大营汇合主力。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宁静。
与此同时,林婉执掌的进奏院开始全力发力。
身着干练青衣的吏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有人负责调墨,有人负责铺纸,有人负责操作沉重的滚轮,将那篇由青阳散人亲自执笔、字字诛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坚韧的桑皮纸上。
工坊的另一头,则是一片地图与沙盘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舆图前。
她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在地图上点点画画,对着身边的几名核心属下沉声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为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报纸必须在三日内,散布到每一处县城、集镇,乃至人口超过百户的村庄!”
“记住,光发下去不够!”
她加重了语气:“联络我们早就收买好的那些说书先生、落魄文人。”
“让他们在茶馆、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动人心的话,把这报纸上的故事给我传唱出去!”
“我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妇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样人!”
当天的《歙州日报》头版头条,采用了竖排双行对仗格式,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最顶端。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欲引楚军血洗江南。
刘公闻之泣血誓师,誓保江西百万生灵。
这份报纸随着无孔不入的商队、报纸贩子、甚至乞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两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间,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进奏院雇佣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评书段子,在人流最密集处大声说讲。
“听说了吗?那袁州的彭玕,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蛮兵进江西!”
“这还得了?那帮蛮兵听说杀人不眨眼啊!”
“幸亏咱们有刘节帅啊!听说节帅已经点齐兵马,要去救咱们江西父老了!”
“刘节帅真是活菩萨啊”
舆论的风暴,先于刀剑,席卷了江南。
洪州,节度使府。
此时的洪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一片狼藉。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无耻!无耻之尤!”
“他刘靖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钟匡时指着报纸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剧烈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彭玕那老东西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马殷!”
“这分明是刘靖那厮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驰援?全是放屁!”
“这是指鹿为马!这是颠倒黑白!”
钟匡时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一旁的谋士陈象看着暴怒的主公,满脸苦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钟匡时骂了一通,火气稍泄,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惊恐与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陈象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立刻发一道檄文?”
“对!发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刘靖的谎言!告诉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陈象看着自家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主公,没用的。”
“怎么没用?真相”
“真相?”
陈象打断了他,声音悲凉得让人心颤:“主公,檄文?咱们的檄文用的是骈文,辞藻华丽,可除了那几个饱读诗书的酸秀才,这洪州城里,有几个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几人会信?”
陈象指了指门外,仿佛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舆论狂潮。
“可刘靖的报纸那玩意儿随着商路走,无孔不入。”
“他不仅印了字,还配了画,更是雇了无数说书人在街头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话去传唱!”
“如今恐怕连街边的乞丐、田里的农夫都在骂彭玕是奸贼,夸刘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看到这报纸,怕是早就磨好墨,准备写降书了。”
陈象看着钟匡时,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江南,如今刘靖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匡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但凡有点脑子的聪明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假的!他这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主公,您还不明白吗?”
陈象长叹一声:“这《歙州日报》,本就不是给我等读书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给那千千万万大字不识几个,只信‘眼见为实’的百姓看的!”
“他们信,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诸侯的,然究其根本还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刘靖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动刀兵,先夺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们洪州的士兵,他们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刘靖是来帮咱们抵御蛮兵的,这仗还怎么打?”
“他们会把刀口对准刘靖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不识大体,是我们在阻挠王师!”
“杀人诛心不,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这是在刨咱们的根啊!”
钟匡时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恰好盖住了那满地的碎瓷片,报纸上刘靖那“泣血誓师”的画像,仿佛正对着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兵马不如人,而是输在了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咽,似在嘲笑这满室的凄凉。
钟匡时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这间代表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正堂。
“仁义大义”
钟匡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段时日,本帅兢兢业业,甚至为了不落人口实,连扩军都小心翼翼。可结果呢?”
他指着地上那份《歙州日报》,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憋屈。
“刘靖一张纸,几句谎话,明明是他在谋夺本帅的基业,却把自己粉饰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帅,若是不开门迎他,便是不识好歹,成了阻挠王师的罪人;若是开了门,便是引颈受戮的蠢货!”
“本帅守了这么久的规矩,换来的却是死路一条;而刘靖坏事做绝,指鹿为马,却成了活菩萨。”
“陈先生,你看看这世道。”
钟匡时眼中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惨然一笑:“原来在这乱世,信义无存,唯有强权!”
“讲理的,终究要死在不讲理的刀下。”
这一刻,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层维持了半生的“体面”。
钟匡时有些脱力地低下头,此刻的无力感,像极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而严厉的脸。
恍惚间,正堂内的风声变成了那一夜的雨声,父亲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这般清晰。
那时,父亲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
“匡时啊,你性子宽厚,好读诗书,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你还年幼,这乱世里的许多毒辣道理,你还不懂。”
“为父走后,你要多听陈象先生的话。陈先生足智多谋,遇事不决,问他便是,切不可独断专行”
“但是,你要记住。圣贤书教你的是如何做个君子,可如今这世道早已礼乐崩坏,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讲不通的。”
“圣贤书没教你怎么在乱世里活命,没教你怎么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绝境,若是这规矩成了束缚你的绳索,你便要学会‘权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保宗庙者,不惜名节。”
“只要能护住这钟家的香火基业,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钟匡时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逐渐的清醒。
现实的残酷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刘靖的手段证明了,行事无所顾忌者,方是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么多年了,本帅一直谨记父亲的教诲前半句。
遇事不决问先生,凡事都要讲个体面,讲个仁义
本帅以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如今看来,本帅确实是太幼稚了。
本帅只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父亲最后那句‘权变’!
钟匡时瞥了一眼身旁满脸苦涩的陈象,心中暗道。
陈先生虽有谋略,能看清局势,但他终究是谋臣,所思所想皆在‘应对’二字。
他劝我认命,是因为在规矩之内,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认命!
既然规矩之内无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这规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听话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让他听陈象的,是为了守成。
而“权变”,是为了保命!
既然规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烂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那股子原本虚浮优柔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决绝。
他终于完成了从规则的遵守者,到法则适应者的角色转变。
他弯下腰,捡起那份报纸,不再发抖,而是仔细地、一点点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动作轻柔。
“陈先生,你说得对。”
钟匡时看着陈象,声音平静得可怕:“刘靖这一招,确实高明。他这一记重锤,算是把本帅彻底打醒了。”
“既然这圣贤书救不了本帅,既然这好名声保不住命”
他将报纸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
钟匡时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洪州周围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静静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刘靖这盘棋,下得太好了。”
钟匡时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一旁的陈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瓮”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这棋盘,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钟匡时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浣花笺,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滴墨汁摇摇欲坠,正如这洪州的命运。
“陈先生。”
钟匡时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备马。找个最可靠的人。”
“本帅这封信送出去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陈象看着那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主公,此刻只觉得眼前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但迎上钟匡时那双再无半分犹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躬身领命而去。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来的压抑,袁州刺史府内此刻却上演着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暖阁内数个精致的雕花铜炉烧得正旺,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随着曲调腰肢款摆,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胡床上,怀里搂着新纳的江南名妓,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手指和着节拍在美人滑腻的肩头轻点。
他微张着嘴,等着美人将剥好的一颗晶莹的蜜橘送入口中,脸上满是那种不知魏晋的醉生梦死与惬意。
对他而言,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只要自己当好缩头乌龟,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富贵,这乱世便与他无关。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声凄厉得近乎变调的惨叫,粗暴地撕碎了这份旖旎的温存。
一名心腹亲信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像被鬼追一样惊惶地冲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个狗吃屎,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缩成一团。
“喊什么喊?奔丧呢!”
彭玕被吓得一激灵,刚到嘴边的橘瓣滚落在地。
他皱着眉,满脸横肉抖了抖,极其不悦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亲信哆哆嗦嗦地跪爬过来,双手将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呈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都在传疯传咱们勾结湖南的马殷,要引蛮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闻言,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瞪得溜圆。他一把夺过报纸,粗暴地抖开。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他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诛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要将他生吞活剥。
“当啷——”
手中那只镶金嵌玉的酒爵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紧接着,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竟直接从胡床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带翻了案几旁的炭炉,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烫坏了名贵的地毯,冒出丝丝焦臭,正如他此刻焦头烂额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顾不得去管那差点烧起来的地毯,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满脸的凄惶与绝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礼的王贵。
“王贵!你说!本官何曾与那马殷有过半点瓜葛?”
“啊?本官在这袁州画地为牢,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求一隅偏安,保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贵,到底是碍着谁的眼了?”
王贵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嗫嚅道:“主公这这分明是那刘靖的毒计啊”
彭玕根本听不进去,他死死盯着王贵,声音颤抖。
“去年!是你!是你亲自押着车队去的歙州啊!”
彭玕指着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本官可是让你给那刘靖送去了大礼!”
“还有!还有那从教坊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绝色啊!”
一提到那十个美人,彭玕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为首的那个,叫什么叫‘小樊素’的那个!”
“腰细得跟柳条儿似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魂儿都能给你勾出来!”
“本官本官都还没来得及亲自调教,就忍痛割爱送过去了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肝脾肺肾都在疼的模样,哭嚎道。
“那十个美人!个个都是花了血本的!光是给她们赎身、置办衣裳首饰,就花了我三千贯!”
“本以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那刘靖总该念点香火情分吧?”
“结果呢?他怕是夜夜抱着我的美人,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来要我的命啊!”
“本官对他执礼甚恭,去信皆执晚辈之礼,姿态已然低到了泥地里,就差对他纳头便拜了!”
“那时候他刘靖是怎么说的?啊?他不是收了吗?他不是笑纳了吗?!”
王贵回想起当初在歙州受到的礼遇,再看眼前这张杀气腾腾的报纸,只觉得脊背发凉,绝望地闭上了眼。
“主公那刘靖那是狼行千里吃肉啊!”
“他收礼是为了麻痹咱们,如今发难,是为了吃掉咱们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咱们啊!”
“噗——”
彭玕闻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贵的手,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快!备马!把府库里的细软都装上,咱们咱们去依附湖南的马殷!”
“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王贵闻言,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一屁股跌坐在地,颤声道:“主公去不得啊!如今刘靖的报纸满天下飞,说您‘引狼入室’。”
“您若是现在往湖南跑,岂不是刚好坐实了这罪名?”
“到时候刘靖大军师出有名,咱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啊!”
彭玕身子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颓然松开手,瘫软在地,看着那些逐渐熄灭的炭火,只觉得这满屋子的富贵,此刻都成了空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