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刘靖将急报重重拍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炸了两门这他娘的炸的不是炮,是老子的钱啊!”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昨日炮兵营操练,十门大炮,在试射中当场炸膛了两门!
剩下的八门,也已是强弩之末,寿命将尽。
刘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微凉的夜风吹醒自己。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工业化的威力。
在后世,钢铁洪流如同臂使指,各种合金配方信手拈来。
可到了这里,他却被最基础的冶炼工艺死死卡住了喉咙。
明明知道原理,明明知道黑火药配方,甚至知道更高级的无烟火药概念,可手里只有土法炼钢的炉子和一群连温度计都没有的匠人。
这种巨大的时空割裂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窒息。
如果可以,他做梦都想铸造铁炮!
论成本,铁炮要比铜炮少几十,甚至数百倍。
铸造一门万斤铜炮的钱,最起码够铸造几十上百门铁炮了。
真要能成,届时百炮齐发,别说是扬州了,就是再加上几轮齐射,那坚如磐石的长安城墙都能给它轰开!
但问题是,如今的冶炼与铸造工艺根本不达标,完全无法解决铸造时炮管中的气泡问题。
无法解决炮管中的气泡,就得面临随时炸膛的危险。
到那时候,造出来的大炮是轰敌军,还是炸自己,完全靠天意。
拿自己弟兄的命去赌运气,这谁顶得住?
相比之下,铜炮虽然笨重,运输极为不便,且贵得离谱,简直是在烧钱。
但它的优点也显而易见。
熔点低,铸造时气泡相对较少,且延展性极好。
所以即便铜炮炸膛,也就是炮管撕裂,不用担心像脆硬的铁炮那样碎片乱飞,造成太大的伤亡。
“铜炮贵,铁炮炸难,真他娘的难!”
最终,他一咬牙,狠狠关上窗户,下定决心:“明日去军器监,再逼一逼那帮匠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刘靖便带着亲卫,顶着晨间的薄雾,来到了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这里戒备森严,比节度使府还要严密。
一路上,刘靖看着新安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看着两岸冒着炊烟的民居,心中的焦虑却并未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这繁华,是他用刀枪打下来的,但也可能在敌人的铁蹄下一夜尽毁。
没有强大的武力守护,这一切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能一锤定音的重器。
到了军器监,还未走近,那股子刺鼻的煤烟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刘靖没打招呼,径直闯了进去。
任逑闻讯赶来,一看刘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跪地请罪:“下官无能,未能铸出合格铁炮,请节帅责罚!”
“起来说话。
刘靖摆摆手,大步流星走向后院试验场:“带我去看看你们铸的废品。”
后院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根黝黑的铸铁炮管。
刘靖蹲下身,手指抚过切口,那足有三寸厚的炮壁内部,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的气孔,像被虫蛀空的朽木,触目惊心。
“难点就在这儿。”
任逑在一旁苦着脸,额头全是冷汗,他指着远处几个还在冒烟的废炉,还有几个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员,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与几位大匠试了各种法子,泥模、蜡模都试遍了。”
“甚至听信了几个老匠人的偏方,往铁水里加草木灰辟邪、加骨粉增韧,结果不仅没用,还炸了一炉铁水,崩了三个弟兄一身的烫疤。”
“这种炮,打三发必炸,下官实在不敢拿将士们的性命视同儿戏啊!”
刘靖盯着那些气泡,陷入沉默。
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知道黑火药配方,也知道大炮厉害,但具体到怎么消除铸造气泡
这题,超纲了。
刘靖很清楚,“铸造”在如今这种缺乏精炼设备、全靠泥模土炉的条件下,几乎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思索片刻,刘靖换了个姿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与浮灰,目光灼灼地看向任逑:“既然铸造难免气密之弊,那换个法子,锻造可行否?”
“锻造?”
任逑微微一愣。
“不错。”
刘靖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铸造是让铁水自流,气泡自然难以排尽。”
“但锻造不同,那是将赤红铁料置于砧上,以重锤千锤百炼。”
“外力之下,铁料层层堆叠压实,内里的空隙自会被硬生生挤出。”
“百炼成钢的道理,你军器监的人应该比我懂。”
任逑听完,脸上的苦涩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露出了几分绝望的难色。
他对着刘靖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与无奈:“回节帅,此法下官确实想过,甚至还私下让匠人们试过。可结果却是万难而行。”
“哦?为何?”刘靖眉头微皱。
“只因这炮管实在太长,且内里必须空心。”
任逑指着身后的残次品,叫苦不迭道,“节帅明鉴,这大将军炮动辄三尺许长,想要通过锻打的方式打出一根内壁平整、厚薄均匀的中空铁管,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官寻了监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领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抡大锤,黑白不停地敲了三个月,最后”
任逑比划了一个长度,长叹道:“最后,也只锻出了一尺长的管子。”
“再往深处打,力道传不进去,铁料稍微受热不均便会裂开。”
“像这种丈许长的大家伙,靠人力锻打,即便是耗尽数年光景,怕也难成一根啊。”
闻言,刘靖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火炮的生产工艺。
分段锻造,再以螺纹套接或是热缩工艺箍紧。
“分段锻造?”
他低声呢喃。
若是将大炮拆解成几段,锻造难度确实会直线下降。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在唐末这个连标准尺寸都无法完全统一的时代,想要做出高精度的螺纹套接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致命的是,衔接处的缝隙该如何处理?
没有耐高温的密封胶,没有高精度的加工机床,一旦分段拼接,爆炸时产生的恐怖压力会顺着衔接处的缝隙瞬间喷涌。
“气密性”
刘靖咬了咬牙。
如果解决不了链接后的漏气问题,这炮弹就推不出去。
如果不推出去,这炮管衔接处就会变成第二个炸膛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拼积木”,这是在挑战整个时代的工业底层。
他抬头看向远处忙碌的炉火,那种被时空枷锁生生锁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良久,刘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狠厉,“罢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看向诚惶诚恐的任逑,冷声吩咐道:“既然锻造不成,那十门神威大炮也别浪费了。”
“两门已经废了,剩下的八门怕也撑不了多久。你派人把它们拉回来,全部融了重铸。”
虽然心疼得滴血,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任逑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下官领命!”
“好在这铜料性子软,好熔也好铸,虽然回炉免不了有些火耗,折些斤两,但只要加上新料,总比那一堆废铁强得多。”
刘靖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在这乱世之中,铸造一门万斤铜炮的钱,若是换成横刀甲胄,足以武装起数百名精锐悍卒。
以他如今四州之地的财力,养上十门火炮,恐怕就已经是眼下的天花板了。
想要依靠火药武器实现真正的“降维打击”,在这个连标准精钢都炼不出的时代,目前看来终究是不现实的。
这东西,目前只能当作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在攻城拔寨的关键时刻拿出来震慑敌胆。
说到底,打天下,还得靠麾下这数万拿命搏杀的弟兄。
刘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杀伐场上,真正能让他定鼎江南的,还是那武装到牙齿的玄山都,是士兵手中那一柄柄雪亮的陌刀,是一根根如林而立的马槊。
枪炮可以破城,但征服这片土地,终究要靠将士们的血性。
收起这些繁杂的心绪,刘靖对着任逑摆了摆手:“抓紧去办吧,损耗掉的铜料,我会让商院那边补足给你。”
“但有一点,重铸后的炮管,厚度要再加半分,哪怕射程近点,也要保住炮兵的命。”
“诺!”
任逑躬身领命,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出了军器监,刘靖心情郁闷,顺路拐进了藏在深山里的火药工坊。
刚进院子,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便扑鼻而来。
“节帅?您来得正好!”
一道略显亢奋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穿灰色道袍、头上插着根木簪的妙夙快步走来。
她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左边眉毛似乎还被燎去了一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正是妙夙。
“哦?看你这模样,是有喜事?”
刘靖挑了挑眉,郁结的心情稍解。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妙夙也顾不上行礼,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洗脸,直接拉着刘靖就往里走,指着桌上几堆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神情狂热,语速飞快。
“贫道按您的指点,将制成的那种黍米大小的‘火药丹’又做了精进!”
“贫道发现,神威炮要的是绵长推力,雷震子要的是瞬间爆开。”
“为了试这个,贫道炸塌了两间丹房,差点连这双招子都废了!不过终于让贫道发现了其中的门道!”
她拿起两份药粉,激动得像个发现了长生不老药的炼丹师。
“您看这份!”
妙夙指着左边深褐色的颗粒,声音都在发颤:“贫道减少了硫磺,增加了木炭和硝石的提纯,制出的这种‘发射药’,比之前的推力大了足足两成有余!而且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
“再看这份!”
她指向右边色泽更黑、颗粒更粗的药粉:“这是‘炸药’!贫道试过,同样的分量,塞进雷震子里,那爆炸的威力能把披着铁甲的假人都给掀飞了!”
刘靖听着她的描述,看着她那张黑乎乎却充满神采的脸,眼睛越睁越大,简直像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刘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沉声道:“妙夙,给本帅演示一下!”
“早给您备好了!”
妙夙兴奋地一挥手,大声招呼道:“来人!”
几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早已填装好新火药的雷震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武器,而是易碎的祖宗。
他们将其放置在百步开外那片用来试炮的荒地正中。
那里立着一个木桩假人,身上披着两层缴获来的旧铁甲。
工匠们点燃引信后,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一直躲到了厚实的掩体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刘靖和李松也站在了安全距离外观望。
“滋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一道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升腾而起,滚滚浓烟如恶兽般张开。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那声巨响带着沉闷的撞击感在耳膜上炸开,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着炽热的尘土,呼啸着扑面而来,打在众人的甲胄上噼啪作响。
校场正中,待浓烟稍稍散去,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立在场中的木桩假人,早已变得支离破碎,残缺的木架被巨大的推力直接抛飞到了十几步外,正冒着丝丝残火。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犁开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方圆数步内寸草不生,尽是焦土。
那两层原本坚固的铁甲,此刻凄惨地倒在焦土边缘。
甲胄表面的连接皮绳早已被瞬间的高温和气浪崩断,厚实的甲片被打得严重变形、凹陷,甚至有几片边缘锋利的甲片,因为爆炸的冲击力,如暗器般深深嵌入了数十步外的一棵大树树干里!
李松不信邪,大步走过去,想要将那片嵌入树干的残破甲片抠出来。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片铁片时,却发现它已经深深地没入树肉三分,指甲盖儿都抠翻了也掰不动半分。
“乖乖”
李松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肉掌,再看看那片几乎被震裂的铁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喃喃道:“这这玩意儿要是炸在人堆里,哪怕披了重甲,五脏六腑也得被隔山打牛给震成稀泥啊!”
他太清楚铁甲的防御力了。
铁甲能防住箭矢和横刀,却防不住这钻入骨缝的震天雷霆。
刘靖看着那支离破碎的现场,胸中那股因造不出铁炮而积压的郁气,在这一声巨响中烟消云散。
“好!”
他只喝了一个字,声音却重逾千钧。
刘靖大步上前,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扶住了妙夙那满是煤灰、甚至有些颤抖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认可。
“妙夙,你可知你这双手,炼出的不是丹药,而是我大军的脊梁!”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双平日里只拿刀剑、握权柄的手,此刻却异常小心地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完全不在意那身名贵的长袍被蹭上了黑灰。
这一刻,妙夙整个人怔住了。
“妙夙道长,你立了天功!”
刘靖缓缓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但他看了一眼妙夙那虽然兴奋却依旧清冷的眸子,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
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挚。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李松厉声喝道。
“传令!拨银千两,不设上限!但这钱不是赏赐,是军资!专门给妙夙道长扩建丹房,去搜罗天下最好的天精、地髓与硝石矿!”
“再从军中挑十个机灵的、识字的,给道长打下手!告诉他们,在这里,妙夙道长的话就是军令!”
刘靖重新看向妙夙,眼神深邃:“道长,你穷究的是这天地万物的道理。只要我在一日,这丹房里的炉火,就绝不会熄!”
听到“不设上限、绝对自由”这几个字,妙夙那双原本淡然的眸子终于泛起了波澜。
“贫道妙夙,谢节帅成全。”
她深深行了一礼,低垂的眉眼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刘靖大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工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定难”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既然老天爷不让我现在就造出铁炮平推天下,那老子就用这改良后的火药,先给这乱世的诸侯们,来一点小小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