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师泰眼见左天成血溅当场,心中一片冰凉。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同僚之情,在这尸山血海的绝境里,都抵不过“活着”二字。他猛一咬牙,双锤狂舞,镔铁轧油锤所到之处,汉军士卒如割麦般倒下。
“挡我者死!”梁师泰双眼赤红,胯下铁蹄旋风兽嘶鸣暴冲,竟真被他从重重围困中撕开一道缺口,直向东门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挂锤庄庄主,闲云野鹤,逍遥一方。只因杨坚亲至庄上,三顾茅庐,一番“天下板荡,豪杰当挺身而出”的说辞,才说动他出山做了这弘农守将。掌中这对镔铁轧油锤,曾两锤惊走朱温麾下猛将单雄信,威震河洛。可如今……
“只要出了东门,渡了黄河,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梁师泰心中呐喊,催马更急。
眼看东门在望,城门洞开,梁师泰心头一喜。然而这喜色尚未漾开,便骤然凝固。
一道赤影如火焰般从城门内电射而出!马上少年,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手持一杆冷艳锯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正是岳家军小将关铃!
“魏将休走!”关铃声如洪钟,青龙刀化作一道青虹,拦腰斩来!
梁师泰大惊,双锤急架。“铛——!”巨响震耳,两人同时身躯一晃。
“好力气!”关铃丹凤眼一眯,刀势一转,使出关家春秋刀法,刀光如雪,绵绵不绝。梁师泰不敢怠慢,双锤展开,锤风呼啸,以力破巧。两人刀来锤往,战作一团。
转眼三十回合过去,竟是不分胜负!关铃刀法精妙,深得关家刀法真传;梁师泰锤沉力猛,经验老到。
赤兔马与铁蹄旋风兽盘旋交错,刀光锤影将周遭地面撕扯得一片狼藉。
梁师泰心中焦躁,他意在突围,岂肯恋战?觑准一个二马错镫的时机,他虚晃一锤,猛夹马腹,铁蹄旋风兽长嘶一声,不顾一切朝着东门缺口冲去!
“哪里走!”关铃拨马欲追。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银光自城门内呼啸飞出,竟是一柄硕大的银锤,挟着风雷之势,直砸梁师泰面门!
梁师泰骇然,急仰身贴于马背。银锤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轰”地砸在身后地上,陷出一个深坑。
他惊魂未定,勒马停驻。只见东门内,四骑并辔而出,将他去路彻底封死。
当先一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左手银锤,右手铜锤,正是岳云!他自被叶白夔从岳飞军中“借”来,少了父亲严苛管束,天性中那份桀骜与好战越发彰显,沙场之上,遇强愈强,正愁难逢敌手。
岳云左侧,严成方青铜倭瓜锤在手,憨厚面容下战意熊熊;右侧何元庆银锤斜指,神色冷峻;狄雷则双锤并持,虎目圆睁。
四对小将,八柄大锤!岳云银铜两锤摆动,严成方铁锤使开,何元庆银锤飞舞,狄雷双锤并举。一起一落间,金光闪灿,寒气缤纷!锤未至,那沉浑霸烈的气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师泰一颗心沉到谷底。后有关铃青龙刀封堵,前有这四大锤将拦路,真真是才离狼窝,又入虎穴。
不料岳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竟带着几分顽劣兴致:“喂,那个使双锤的!瞧你锤法不赖,小爷今日兴起,跟你打个赌如何?”
梁师泰一愣。
岳云用锤尖指了指他,又点点自己这边四人:“你接我们一人一锤。四锤之后,你若还能坐在马上,小爷我做主,放你出城!”
“此言当真?”梁师泰死寂的心中陡然燃起一丝希望,却又不敢相信……
关铃在后方朗声道:“梁师泰,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这位兄弟,乃大汉后将军岳飞之子,左将军叶白夔麾下开路先锋,赢官人岳云岳!他既开口,言出必践!不过——”关铃话锋一转,丹凤眼扫过梁师泰,“你能不能接住这四锤,就看你的造化了。”
梁师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四张年轻却战意沸腾的脸,又回头看看步步逼近的关铃和更多闻讯赶来的汉军。他别无选择。
“好!某便接你们四锤!”梁师泰暴喝一声,双臂筋肉贲张,将双锤横于胸前,摆出固守架势。他纵横半生,对自身气力颇有自信,暗忖:即便这四人皆是勇将,全力硬接四锤,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第一锤,我来!”何元庆冷声开口,催马上前。他掌中乃是镔铁滚银锤,锤头硕大,银光森然。
只见他马到人到锤到,双臂抡圆,银锤化作一道银色弧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劈山之势猛砸而下!
梁师泰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双锤交叉向上奋力一架!
“铛!!!”
巨响如洪钟大吕!梁师泰浑身剧震,双臂酸麻,胯下战马连退两步,地面留下深深蹄印。他心中暗惊:这少年好大的力气!自己竟略处下风?
不待他喘息,严成方已拍马而至:“第二锤,看某的!”青铜倭瓜锤毫无花巧,直直捣向梁师泰胸口,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路子。
梁师泰咬牙,双锤改架为崩,向外猛磕!
“砰!”闷响声中,梁师泰身躯再晃,却觉对方力道比之前何元庆稍逊半筹。他心下稍定:此人武艺,当略逊于我。
紧接着狄雷怒吼杀到:“第三锤,着!”镔铁亚油锤左右分击,如双龙出海,同时砸向梁师泰左右双肩!这一击不仅力大,更兼具巧劲,封锁闪避空间。
梁师泰暴喝,双锤舞动如风车,左右开弓,“铛!铛!”两声,硬生生接下。这一次,他只觉对方力道与自己伯仲之间,双臂震痛却未退半步。
三轮已过,他虽气血翻腾,虎口迸裂,但心中希望之火却熊熊燃起——只剩最后一锤!
然后,他看到了岳云。
岳云缓缓策马上前,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左手,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八棱梅花亮银锤;而右手……
梁师泰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