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火光映照着惨烈的战场核心。曹克让独臂擎枪,面对薛仁贵与高彦平两杆大戟如狂风暴雨般的夹击,枪法已见散乱。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迸裂的右手鲜血淋漓,左臂箭伤处更是随着动作不断涌出热血,染红了征袍与马鞍。
秦琼、岳云、韩世忠、裴行俨、李文忠五将虽已退开观战,却如五头猛虎环伺,封死了所有退路。
曹克让心中雪亮:今日想要杀出重围,已是难如登天。他索性抛开杂念,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将毕生所学凝聚于这残存的一臂一枪之中,枪势竟在绝境中重新凝练了几分,如垂死凶兽最后的獠牙,依旧锋利。
高宠此时已催马来到战圈外,与叶白夔麾下诸将并辔而立。
秦琼抚须赞叹:“高将军,令弟这手戟法,当真了得!观其气度威势,竟丝毫不输仁贵将军。”
韩世忠也点头道:“银盔素甲,白马大戟,如此风姿,确是人中龙凤。都说吕布、马超姿容绝世,某看这高彦平,亦不遑多让。”
众将望去,只见风雪火光中,高彦平纵马如龙,亮银盘龙戟舞动时带起道道银芒,与薛仁贵那杆沉雄霸道的方天画戟竟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两人皆是使戟的绝顶高手,此刻联手对敌,戟法互补,威力何止倍增?
“着!”薛仁贵一声厉喝,方天画戟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几乎同时,高彦平的银戟自斜刺里如毒龙出洞,直取曹克让肋下。双戟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曹克让双目赤红,暴喝一声,单臂将八宝驼龙枪抡圆了向上猛架!
“铛!!!”
三杆神兵轰然碰撞,火星如瀑四溅!
曹克让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四蹄深陷雪泥。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鲜血咽下,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薛仁贵与高彦平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激赏与默契。
二马错镫瞬间,高彦平银戟巧妙一翻,戟上月牙子闪着寒光,抹向曹克让肩颈。
曹克让急俯身避让,头盔上的红缨被削落一截。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薛仁贵画戟如灵蛇般探出,“咔”的一声,用戟头侧枝死死卡住了曹克让的枪杆!
两人顿时较上了劲力。曹克让单臂如何抵得过薛仁贵双臂?枪身被一寸寸压向自己胸膛。
高彦平拨转马头,白龙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亮银盘龙戟高高举起,戟刃在火光下映出凄艳的寒光,朝着曹克让当头劈落!
曹克让咬碎钢牙,竟在枪杆被锁死的情况下,猛然松开右手,身形向马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颅裂脑的一戟。但如此一来,八宝驼龙枪已被薛仁贵夺去!
“好个曹克让!”观战的秦琼忍不住喝彩,“临危不乱,果是万人敌!”
曹克让此刻已手无寸铁,左臂重创,右臂脱力,甲胄破碎,血染征袍。
他勒马立于核心,环视四周如林般的汉军将领与兵卒,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苍凉而豪迈:“哈哈哈!曹某自出世以来纵横天下,今日能得汉军如此多英雄‘款待’,死亦无憾矣!”
这笑声中的悲壮与豪气,让在场所有武将心中都为之一震。就连薛仁贵与高彦平,也暂缓了攻势,面露敬意。
“真豪杰也。”高宠轻声叹道。
恰在此时,阵外马蹄声又起。
三骑如飞而来,当先一人黑面虬髯,手持丈八蛇矛,正是魏延麾下猛将常遇春。其后跟着两员老将——伍建章白须飘洒,定彦平面容清癯。
常遇春一眼扫过战场,瓮声道:“哟呵,打得热闹!魏帅命我等前来助阵,看来是来晚了!”
他身后老将定彦平扫视人群,目光忽然落在李文忠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手中那两杆长枪上。
定彦平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陡然亮起,如老匠人见到绝世美玉。他修行双枪之术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却已将双枪使得如此沉稳灵动的后辈。当下心中便生出强烈的收徒之念,暗忖:此间事了,定要寻这少年将军好生谈谈。
就在汉军众将注意力稍分之际,弘农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城门再次开启,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当先两员将领,一男一女,皆使长枪,正是杨安儿、杨妙真兄妹!
“兄长,救曹将军!”杨妙真娇叱道,梨花枪抖出七点寒星,直冲战圈。
杨安儿更是二话不说,率部曲悍不畏死地杀向汉军外围防线。
城头上,杨坚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喃喃道:“杨氏兄妹,义薄云天……可这,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高颎在旁长叹:“主公,事已至此,唯有祈祷他们能创造奇迹了。只是……”他望着城外汉军那严整如林的军阵,摇了摇头。
汉军这边见城内又有兵马杀出,常遇春顿时来了精神:“嘿!还真有不怕死的!诸位将军,这一阵让给某如何?”
他话音未落,高宠身侧一骑已如箭离弦般冲出。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此人约三十许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最奇特的是那双眼睛,在火光下竟隐隐泛着金黄光泽,如神鹰俯视。他一身青袍银甲,手中一杆长枪造型奇特——枪身刻满祥云、莲花、宝珠等八宝纹饰,枪头锐利如鹰喙,寒光吞吐。
正是岳飞族弟,人称“金眼雕”的岳伦!此人素来低调,平日隐于行伍,若非大战,极少显露锋芒。此刻见杨安儿来势汹汹,他竟主动请缨。
“杨安儿,接枪!”岳伦声如金玉交鸣,八宝陀龙枪一抖,瞬间幻出九朵枪花,将杨安儿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杨安儿心中一凛,他杨家梨花枪法号称“一树梨花压海棠”,精妙绝伦,可眼前这汉将的枪法,竟如天罗地网,无懈可击!他急忙挥枪格挡,两杆枪碰撞之声如雨打芭蕉。
只三个回合,杨安儿便额头见汗。岳伦的枪法不仅快、准、狠,更蕴含着一股岳家枪特有的浩然正气与沙场杀伐之气融合的独特意境,让他引以为傲的梨花枪法处处受制。
另一边,常遇春已与杨妙真战在一处。
“女娃娃,战场不是儿戏,速速退去!”常遇春声如洪钟,丈八蛇矛如黑龙出洞,直刺杨妙真面门。他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这一矛看似霸道,实则留了三分力。
杨妙真银牙紧咬,梨花枪一展,竟使出了一式“千树万树梨花开”,枪影重重,虚实难辨,企图以巧破力。
常遇春哈哈大笑:“好枪法!”蛇矛不闪不避,竟以拙破巧,一记横扫千军,纯粹以蛮力破开重重枪影!
杨妙真大惊,她习枪以来,所遇对手无不是讲究章法套路,何曾见过常遇春这般全凭战场本能与凶悍气魄的打法?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连连后退。
常遇春得势不饶人,蛇矛舞动如狂风暴雨,嘴里还不住吆喝:“这招是跟匈奴蛮子学的!”“这招是剿水匪时悟的!”“女娃娃,这招你可接得住?”
杨妙真被他这毫无章法却又凌厉无比的矛法逼得手忙脚乱,心中又惦记曹克让安危,更是心浮气躁,枪法渐乱。
而战圈核心,曹克让的最后一刻终于来临。
薛仁贵与高彦平见杨氏兄妹冲阵,知不可再拖延。二人对视点头,同时策马,一左一右,如两座大山向曹克让压去!
薛仁贵的方天画戟携风雷之势,直劈天灵!
高彦平的亮银盘龙戟如银河倒泻,横斩腰际!
这是毫无花巧的绝杀之击,凝聚了两位绝世戟将的全部精气神!
曹克让环顾四周——杨安儿被岳伦死死缠住,杨妙真在常遇春的狂攻下岌岌可危,自己的部卒或死或降,弘农城头灯火阑珊,却再无一人出城……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然,笑得释然。
然后,这位大魏最后的第一勇将,用尽毕生最后的气力,从马鞍旁抽出佩剑,迎向了那两道足以斩断山河的戟芒。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只有一往无前的,最后的冲锋。
“大魏威武大将军——曹克让在此!!!”
怒吼声压过了风雪,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铛!噗嗤!!!”
戟刃入肉的声音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薛仁贵的画戟劈开了曹克让的肩胛,高彦平的银戟斩入了他的腰腹。
而曹克让的剑,在最后一刻,竟奇迹般地擦过了高彦平的肋甲,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三人交错而过。
曹克让在马上晃了晃,目光缓缓扫过战场,扫过那些他曾战胜或未能战胜的对手,扫过远处巍峨的弘农城墙。
然后,他挺直了脊梁,如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缓缓闭上了眼睛。
战马通灵,载着主人依旧屹立的身躯,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整个战场,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汉军将领,无论此前与曹克让是敌是友,无论是否与他交过手,此刻皆肃然默立。
秦琼缓缓摘下头盔。
薛仁贵横戟于胸。
高彦平望着肋甲上那道剑痕,沉默不语。
就连常遇春也停止了进攻,收起蛇矛,看向那具依旧骑在马上的巍峨身躯,瓮声道:“是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