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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断指不是废,是刻刀(1 / 1)

风停了,云散了,月光如银水般倾泻而下,照在那深坑之中,照在无数无名白骨之上。

林晚昭跪在泥土里,右手掌心被金丝划开一道深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渗入骨纹。

她的手指已残——食指断了一截,血肉模糊,可她没有停。

削名疗指医走了,白发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临行前她只留下一句话:“这不是病,是罚。”

药炉还冒着余烟,炉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归名者逆天道,削指为契,断骨为凭。”

沈知远站在坑边,手中紧攥着那支玉簪——林晚昭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通体青玉,簪头嵌着一缕金丝,据说是从初代听魂者骨中提炼而出,能引亡者共鸣。

他曾以为这是信物,是念想,是女儿对母亲最后的执念。

可现在,林晚昭却说:“把它熔了,取金丝引血线。”

他震惊:“这是你娘的东西!你怎能……”

“正因是她之物,才更该用在这儿。”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如洗,仿佛痛楚从未侵袭过她的身躯,“她当年也听亡者之声,也知无名之苦。若她活着,定会亲手为这些人刻名。”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斩断他所有劝阻。

火起于石坛之上,玉簪在铜炉中渐渐软化,青玉化作灰烬,唯有那缕金丝在烈焰中熠熠生辉,宛如活物。

沈知远用银钳夹出金丝,浸入林晚昭的血中。

刹那间,金丝震颤,发出低鸣,仿佛与她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古老共鸣。

就在此时,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于坑畔。

无碑显名道姑来了。

她披着月白色道袍,脸上覆着轻纱,双眼空洞无神,却直直“望”向那片空白石碑。

她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吟诵起晦涩咒语。

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直抵天地深处。

月华骤然凝聚,如瀑垂落。

石碑表面泛起涟漪,像是水面被无形之手拨动。

一道名字浮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十六个名字,依次显现,流转不息,如同星河倒灌人间。

沈知远疾步上前,提笔疾书,将名字一一抄录。

笔尖微颤,心口如遭重击——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写着:沈砚清。

他父亲的名字。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被冠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唯他因年幼被流放边陲的父亲;那个他十年来翻遍刑狱卷宗、走访旧吏、誓要洗清冤屈的父亲!

“不可能……”他喃喃,指尖发抖,“这名单……怎会有他?”

道姑轻咳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声音虚弱却清晰:“这些‘无碑支’,皆是替罪之人。或为权臣顶罪,或为皇命背锅……你父沈砚清,曾是刑部密档官,知晓太多。先帝欲掩一桩北疆军饷案,需有人伏法。他……自愿入册,换你活命。”

沈知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笔“啪”地折断。

原来父亲不是被冤,而是自认有罪。

不是清白蒙尘,而是以污名换他生路。

林晚昭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一刻对他意味着什么——信仰崩塌,真相残酷。

但她也明白,有些痛,必须亲自扛起。

她割开手掌,以熔金为引,开始画阵。

血与金交织,在坑底勾勒出古老符纹。

每完成一道,她便将月下浮现的名字烙印于对应白骨掌心。

金光流转,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

她看见一名老仆在深夜庭院中饮下毒酒,临终前低声念道:“主脉不能绝……”

她听见一名侍卫在刑场上高呼:“我周氏世代忠良,今日代主受过,问心无愧!”

她感受到一个年轻女子被推入井中时的恐惧与决然:“只要小姐能逃出去……就够了……”

每一幕都撕心裂肺,每一段记忆都沉重如山。

而每一次烙印,她的指尖便崩裂一分。

第三具骨掌浮现名字时,她猛地一震——

周明远。

这不是周伯的化名,而是他真正的本名。

他曾是削名支后人,世代为朝廷隐秘执行“除名”任务,抹去不该存在的名字,也将自己的名字永远埋葬。

原来他也曾是无碑之人。

林晚昭跪在泥中,冷汗浸透衣衫,唇色青紫,可她仍稳稳握着金丝,在骨掌上一笔一划刻下那三个字。

血顺着断指滴落,砸在白骨上,竟发出“滋”的轻响,像是灵魂在回应。

远处山崖之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石娘子抱着石匣,站在高处,望着坑中那个跪地刻名的女子。

夜风吹动她的粗布衣角,手中石匣已盛满三截断指,每一截都被她小心翼翼包在油纸里,贴身收藏。

她看着林晚昭又一次咬破舌尖,喷出鲜血完成仪式;看着她因剧痛蜷缩身体,却始终不肯倒下;看着她用残损的手,为那些连尸首都未曾归乡的人,一一唤出名字。

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何必……替我们痛?”第352章断指不是废,是刻刀(续)

石娘子站在山崖之上,寒风割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惊涛。

她低头望着掌中石匣——那三截断指静静躺在油纸里,像三枚被命运碾碎的玉簪。

她曾以为这双手生来只为凿石,粗粝、皲裂、沾满石灰与血痂,从不知“痛”还能为人而裂。

可此刻,掌心忽然一烫。

她猛地一颤,仿佛有火种落入心口。

那不是幻觉,而是自幼深埋骨髓的某种东西,在今夜苏醒。

她竟梦见一个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碑上:“阿石……回家吧。”

阿石?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哪有什么名字?

打小在义庄打杂,被唤作“石婆子的丫头”,后来石婆子死了,她就成了“凿碑的那个”。

二十年来,她用铁钎在无字碑上刻下千百道纹路,却从未刻过一个真名。

因为无名者,不配有名。

可现在,她回头望去——那块她日日打磨、夜夜凝望的无字碑,竟在月华下泛起微光。

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如泪痕般蜿蜒而下:

石氏,忠骨未冷。

她踉跄后退一步,几乎跌倒。

手指颤抖地抚上那行字,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石面,而是一种久违的温热——像是有人隔着三百年光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谁……谁给我起的名字?”

她望向坑中那个跪地的身影。

林晚昭正以肘撑地,残手蘸血,在白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第廿七人的名字。

小指在最后一笔落下时轰然炸裂,碎骨如雪片般溅出,染红了身下泥土。

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地,冷汗混着血水滴落,却仍咬牙抬起手臂,继续。

“还差九个……”她声音微弱,却如钉入大地的铁桩,“差九个,就能告诉他们——有人记得。”

沈知远跪在她身旁,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他眼中血丝密布,手中紧攥着那支已熔尽的玉簪残柄,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锚。

他终于明白,林晚昭不是在完成仪式,而是在重写天命。

就在此时,坑底百骨齐震!

血纹骤然亮起,交织成一幅古老图景——三百年前,雪夜,一座祠堂。

初代守言族长跪在火盆前,手中族谱烈焰翻卷。

他老泪纵横,嘶声哽咽:“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们有名。有名者必遭忌,有魂者必被削。我宁愿你们无声无息,也不愿你们魂飞魄散!”

画面消散,林晚昭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血光流转,似有万千亡魂在其中低语。

她缓缓抬头,望向漫天星月,声音轻如耳语,却如惊雷滚过荒野:

“那我来当这个……不怕天罚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山巅忽有钟声残响,似从地底传来,又似自九霄坠落。

一道黑影悄然立于观外残檐,手中捧着一本焦边古册,低语:“归名将成,血引已通……只可惜,匠人将殒。”

而石娘子抱着石匣,一步步走下山崖。

她不再问值不值得,也不再说“你何必替我们痛”。

她只是跪在林晚昭身侧,将那三截断指轻轻放在她残掌边,低声说:

“下一个名字,我帮你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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