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荒山野岭间颠簸,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林晚昭猛然睁眼,喉间一道暗红血痕蜿蜒如蛇,尚未愈合,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筋骨深处的剧痛。
她的指尖已开始溃烂,泛出死灰般的白,像是被无形之火从内烧尽。
可她顾不上这些。
心口那道灯痕突然灼烫起来,像有熔金在皮下流动。
她低头,掌心竟浮现出一道陌生纹路——扭曲如藤,却脉络清晰,竟与她梦中那盲女执灯踏过的路完全重合!
窗外,荒山嶙峋,怪石如骨,云雾缠绕峰顶,仿佛整座山都在沉睡中喘息。
“我们到了。”沈知远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坐在她身旁,手中紧握一只玉瓶,瓶中盛着其母遗留的血玉精粹,另一侧则收着焦信残证——那枚刻着半句密语的铜牌。
他目光望向远处崖口,“守山童说,那山腹有坑,埋的是‘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话音未落——
咚、咚、咚。
远处传来凿石声,不急不缓,节奏竟如心跳。
林晚昭瞳孔微缩。
她听到了,不只是声音,还有……回响。
那凿击穿透岩层,撞进她残魂深处,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共鸣。
她掀开车帘,踉跄下车,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风沙扑面,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
视线尽头,一个瘦小身影立于崖口,十岁上下,赤足踩石,手中石锤轻点地面。
每点一次,大地便微不可察地震颤一下,三十六处地脉应声而动,如同唤醒沉睡的阵眼。
是无碑守山童。
他不言不语,只转身引路,步履轻得像风掠过枯叶。
众人随其行至一处塌陷石坑,深不见底,黑雾缭绕,隐约可见白骨交错,层层叠叠,却无一立碑。
守山童蹲下,抚土如抚亲骨,声音冷得像山泉:“他们没名字,也不想要名字。”
林晚昭踉跄跪地,指尖渗血,触上泥土的一瞬——
残魂骤然炸开!
百骨齐鸣之声如潮水灌耳,不是幻听,是亡者集体苏醒!
每一具枯骨掌心,竟都浮现出隐纹,幽光微闪,竟与她血脉深处那股听魂之力同源而生!
她怔住,眼底金光翻涌。
这不是巧合。这是血脉的呼唤。
“这是……削名支!”一声嘶哑惊呼自后方传来。
血脉引骨匠双目虽盲,却已跪地俯身,鼻尖贴近一具枯骨,深深嗅入。
他浑身剧震,老泪纵横,“三百年前,林氏主脉遭劫,族中一支自愿削籍离族,除名于谱,断香火、毁印记,只为掩护嫡系血脉……他们不是叛族,是护族!”
林晚昭呼吸一窒。
削名者,魂不入祠,骨不刻碑,名不传世。
他们自愿沦为无名之鬼,只为让真正的林氏血脉得以延续。
而她母亲临终前那一句“藏好你的耳朵”,或许从来不是为了保她一人……而是为了这一刻。
她缓缓抽出袖中短刃,刀锋映着残阳,冷光凛冽。
“你要做什么?”沈知远一把扣住她手腕,眉心紧锁,“你现在施法,以残魂引血契,只会加速毒咒反噬!你撑不过三日!”
“可他们等了三百年。”林晚昭抬眼看他,眸中金焰跳动,声音轻却如铁,“我不认他们,谁来认?”
她正欲割腕洒血,以血引名——
“你懂什么!”一声怒喝撕裂风沙!
石影一闪,石娘子从岩后跃出,手中石斧劈空而下,直斩她持刀之手!
斧刃擦腕而过,划开皮肉,鲜血飞溅。
“你强行归名,是亵渎!”石娘子怒目如炬,浑身杀意沸腾,“他们削的是名,守的是命!你以为叫回名字就是救赎?错了!是背叛!我祖母削名那日,亲手砸碎族牌,跪在祖坟前说——‘从今往后,我不姓林,但我比谁都忠!’”
林晚昭不动。
血顺着腕口滴落,渗入泥土。
她缓缓取出母亲遗留的玉簪,簪身温润,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
她将玉簪插入坑边土中。
刹那——
地底幽光暴涨!
坑底百骨掌心隐纹齐亮,与玉簪上纹路遥相呼应,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古老图阵,似碑非碑,似契非契,仿佛一段被天地遗忘的誓约,正缓缓苏醒。
风止,云裂,连那凿石声也戛然而止。
沈知远望着那幅血纹交织的图阵,心头剧震。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归名仪式。
这是血契——以命换名,以魂承誓。
而林晚昭,早已决定献祭自己。
她抬头望向石娘子,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压碎山河:
“你们被忘了。”
她缓缓跪下,双膝触地,掌心血纹与大地共鸣。
“可我……跪下来认你们。”风如刀割,荒山之上,天地仿佛凝滞。
林晚昭跪在坑缘,血从指尖、腕口、唇角不断渗出,染红了身前一方焦土。
她咬破的舌尖仍在流血,腥甜在口中弥漫,可那双眸子里燃着的,却是焚尽悲凉的火焰。
她听见血脉引骨匠颤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削名者,魂不入祠,骨不刻碑,名不传世……唯以血引后人,护其周全。”
老匠人双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卷残破古纸,焦黄如枯叶,边角碎裂,墨迹斑驳。
他盲眼紧闭,鼻尖轻触纸面,一字一句,竟将三百年前那段被抹去的誓词完整复述出来。
那不是读,是嗅出来的——以一生练就的骨语之术,从纸纤维的腐朽气息里,辨出先人血书的悲愿。
林晚昭忽然笑了。
那笑极轻,却如裂云之光,刺穿沉沉阴霾。
“那我今日,”她缓缓抬头,唇角带血,声音却清冽如泉,“便是来违誓的。”
话音未落,她猛然仰头,一口精血喷出,如红梅碎雪,洒落深坑!
刹那间——
地底轰鸣!
黑雾翻涌如沸,百骨震颤,似有无形之手自幽冥深处缓缓推开一扇门。
一道白骨缓缓坐起,脊椎节节挺直,头颅微抬,空洞的眼窝中竟浮起一缕微光。
它枯瘦的掌心向上摊开,灰白骨面上,金纹浮现,如熔金流淌,勾勒出三个古篆:
风止,云开一线,月光如刃,正正落在那名字之上。
沈知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具坐起的白骨,喉头滚动,几乎要冲上前将她拽回。
可他动不了——不是被谁拦住,而是被她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钉在原地。
她像一把出鞘便不归的剑,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斩出一道光。
林晚昭却已再咬舌尖,鲜血再次喷洒入坑!
“第二魂——归!”
轰——!
又一具白骨颤动,掌心金纹浮现,字迹稍细,却更显温婉:
“娘……”她喃喃,眼底滚烫,金光翻涌至极限,几乎要溢出瞳孔。
那是母亲的乳名,只有族中密档才有的称呼,连王氏都不知晓。
可此刻,它就那样静静浮现在亡者掌心,像一声跨越生死的回应。
可就在此时——
“咔。”
一声轻响,如枯枝断裂。
她低头,只见右手食指指尖,竟如朽木般崩裂,一块指节无声脱落,坠入泥土,转瞬被黑雾吞噬。
剧痛如雷贯脑,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可她没有喊,没有倒,只是缓缓握紧拳头,任血从指缝滴落。
她望向石娘子,眼神清明如洗。
“你说他们不要名……可你每夜都在碑坑边点灯,刻一个又一个无字碑。”她的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你在等谁记住?你在等一个能叫出他们名字的人——而我,就在做这件事。”
她喘了口气,唇色发青,却仍扬起嘴角。
“我不是为了族谱好看,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我只是想告诉这天下——有人默默死了,无碑无名,无人祭拜,可他们,值得被叫一声‘英雄’。”
话音落下,她再度仰头,欲喷第三口血——
可就在这时,血脉引骨匠突然惨叫一声,手中残卷“哗啦”落地!
他双目虽盲,却猛地转向林晚昭,满脸惊骇:“停!快停!这伤……这伤不对!你的血在逆冲经脉,魂火将熄!你每归一魂,天道便削你一指——这不是毒,是契!是三百年前削名支与天地立下的血誓反噬!”
林晚昭没听。
她只是缓缓抬起残损的手,望着那坑中无数空掌,轻声说:
“那就削吧。”
“只要他们,能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