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海军基地。
正午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腾起扭曲的热浪。
两名哨兵站在岗台上,钢枪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斑。
这里是军事重地,连飞鸟经过都要绕道,平日里除了军车进出,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林母把脏兮兮的蛇皮袋往大门左侧的花坛边一扔。
她没急着嚎,先拧开随身带的塑料水壶,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眼药水,仰着头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滴了两滴。
“娘,这儿人太少了。”
林宝祖缩在树荫底下,拿着把破蒲扇呼哧呼哧地扇风,肥硕的脸上油光锃亮。
“咱在这儿哭给谁看啊?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急什么。”
林母把眼药水瓶子塞回兜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搞出一副涕泗横流的惨状。
“这可是海军司令部,待会儿肯定有大车出来。”
“只要把路一堵,那当官的为了面子,哪怕是给钱打发叫花子,也够咱们吃喝一年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正从基地里驶出。
“来了!宝儿,躺下!”
林母低吼一声。
林宝祖反应虽然慢半拍,但胜在肉厚抗造。
他把蒲扇一扔,就地一滚,那一身肥肉直接横在了大路中央,正好卡在减速带前面。
“哎哟——!我的腿断了啊!没法活了啊!”
林母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那哭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
“苍天啊!大地啊!嫁了大官的闺女不认亲娘啊!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在乡下吃糠咽菜,自己在里面吃香喝辣啊!”
吱——!
吉普车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黑印,距离林宝祖的肚皮只剩不到半米。
车门推开,一名少校跳下来,脸色铁青。
“干什么!这是军事禁区!赶紧起来!”
少校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厉声呵斥。
这一嗓子没把林母吓退,反而像是给她的表演注入了兴奋剂。
她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抱住少校的军靴,死不撒手。
“我不活了!当兵的要撞死人啦!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人民子弟兵啊!这就是欺负老百姓啊!”
林母一边嚎,一边给林宝祖使眼色。
林宝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那是林见微五岁时的照片,虽然模糊,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辨。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基地外围有不少出来办事的家属和附近的居民。
听到这边的动静,人很快就围了上来。
国人爱看热闹的天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各位评评理啊!”
林宝祖举着照片,在那儿转圈展示,唾沫星子乱飞。
“这里面那个叫林见微的,是我亲姐!我是她亲弟弟!”
“当年家里穷,把她送给别人养,那是为了让她活命啊!”
“现在她发达了,嫁了首长了,就不认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看看这照片!这就是证据!”
“咱们大老远从乡下走过来,鞋底都磨穿了,就想见她一面,哪怕给口水喝也行啊!”
林宝祖说着,还真挤出了几滴鳄鱼泪,配上那一身破烂衣裳和林母那精湛的哭戏,杀伤力巨大。
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林见微?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哎呀,嫁人了就不认穷爹妈的事儿还少吗?看这老太太哭得这么惨,多半是真的。”
“太过分了,连亲娘都不认,这品德怎么能在部队待着?”
舆论的风向很快倒向了弱者。
几名路过的大妈指着那个少校,一脸的义愤填膺:“小同志,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人家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少校急得满头大汗。
他是负责基地外勤的,对于这种撒泼打滚的无赖行径,完全束手无策。
动手?
那是违反纪律,明天就得上军事法庭。
讲理?
这母子俩明显就是来碰瓷的,根本听不懂人话。
“老人家,您先起来。”
少校耐着性子去扶林母。
“有什么情况咱们去信访室登记,您这样堵着大门,影响战备车辆出入,这是违法的。”
“我不去!那是黑屋子!进去了你们就要打死我!”
林母身子一沉,坠在地上,指甲在少校的军裤上抓出几道白痕。
“我就要在这儿见那个死丫头!让她出来!”
“当着大家伙的面给我磕头认错!把该给我的养老钱拿出来!”
“对!给钱!”
林宝祖在旁边帮腔。
“也不多要,给个十万八万的,再让姐夫给我安排个科长当当,这事儿就算完了!”
“不然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要去京市告状!”
少校被气笑了。
十万八万?科长?
这口气比癞蛤蟆还大。
“谁在闹事?”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群众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基地警卫连连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跑了过来。
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垂在身侧,但那肃杀之气还是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度。
林母的哭声卡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拔高了一个度。
“怎么?要杀人灭口啊?来啊!朝这儿打!”
林母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就知道那个死丫头心狠手辣!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连长皱眉看着这团乱麻。
这事儿棘手。
如果是间谍或者暴徒,早就一枪托砸晕拖走了。
但这明显是家庭纠纷,而且涉及到了“林见微”这个名字。
虽然普通战士不知道林见微是谁,但作为警卫连长,他是签过保密协议的。
那个名字在基地内部的保密级别是绝密。
“把人拉开。”
连长挥手。
“动作轻点,别伤着人。”
几名战士上前,想要把林母和林宝祖架走。
“非礼啊!当兵的耍流氓啊!”
林母突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扣子崩飞,露出一片枯树皮似的皮肤。
年轻的小战士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赶紧松手,脸红到了脖子根。
“哎哟!打人啦!”
林母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抽搐。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无数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