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千两百米。
电梯还在下坠。
重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蛮横,拽着人的内脏不断下沉。
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疯狂跳动,红得刺眼。
负十五。
负十八。
负二十。
空气变得湿冷。
特有的机油味消失了。
“身体恢复了吗?”
林见微的声音在狭窄的轿厢里响起。
严邃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死不了。”
“那就好。”
严邃偏过头,看着轿厢壁上映出的那个影子。
白大褂,黑框眼镜,手里捧着那块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
那是他妹妹。
也是这个疯子计划的总负责人。
林见微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
“等会儿见到它,别被吓到。”
严邃咧嘴一笑,刚毅的脸上显出几分兵痞气。
“你哥我开过歼-6,摸过歼-7,哪怕是老毛子的苏-27我也在图纸上见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滴。检测到高浓度雄性激素与盲目自信混合物。】
系统026那欠揍的电子音在林见微脑海里炸响。
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贱气。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为严邃购买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填本系统。】
【闭嘴。再废话就把你的算力切给矿机去挖比特币。】
系统026立刻没了声音,委委屈屈地缩回了意识角落,只敢在公屏上打出一串乱码表示抗议。
“叮——”
电梯触底。
面前是一扇厚达一米的铅制防辐射门。
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像雕塑一样立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地面。
墙壁上方一颗不起眼的黑色探头,静静地转了过来。
红光一扫。
“生物体征确认。虹膜确认。骨骼密度确认。”
“核验通过。”
“欢迎您,总师。”
冰冷的合成女声落下,整面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地下沉去。
一股极寒的白雾涌了出来。
严邃下意识地眯起眼。
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心脏直接漏跳了半拍。
这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洞。
穹顶高达五十米,数不清的高功率聚光灯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
趴伏着一头黑色的庞然大物。
没错。
严邃的第一反应,这绝不是飞机。
它通体漆黑。
那种黑,不是涂料的颜色。
而是能够吞噬所有光线、连视线都会陷进去的深渊之黑。
没有垂尾。
没有鸭翼。
没有常规的进气道。
整个机身呈现出一道诡异而完美的流线。
像是一枚被拉长的黑色水滴。
它静静地悬浮在磁悬浮支架上,离地半米。
是的,悬浮。
严邃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
严邃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我要飞的?”
“代号‘鲲鹏’。”
林见微迈步上前。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她纤细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掌控着绝对的权威。
“空天深潜双模态战术平台。”
“全长24米,翼展16米。黑金骨骼,双模态冲压引擎。”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色蒙皮。
“它不需要跑道。垂直起降,反重力辅助。入水可潜深海三千米,出水可直冲卡门线。”
林见微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严邃。
“巡航速度6马赫。极速”
她停顿了一秒。
“12马赫。”
严邃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12马赫?
每秒四千米?
那是导弹的速度!
严邃机械地迈动双腿,一步步走近。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漆黑的机身。
刺骨的冰凉。
他想起自己在离心机里拼了命也要抗下的12g过载。
在看到这东西时,他突然觉得,12g简直是个笑话。
这玩意儿要是全功率开起来,能把人的灵魂直接甩出躯壳。
“不仅仅是飞。”
林见微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操作手册,递给严邃。
“它是活的。”
“它的飞控系统是基于神经网络算法编写的,它会学习你的操作习惯,预判你的指令。”
“在天上,它是你的翅膀。在水下,它是你的鱼鳍。”
严邃接过那本手册。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鲲鹏”图腾。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操作逻辑图映入眼帘。
“哥。”
林见微看着他,神色难得的凝重。
“它是目前人类工业的极限,也是材料学的奇迹。”
“但是”
严邃合上手册,抬头。
“什么?”
“它太快了。”
林见微指了指座舱的位置。
“人的反应速度是有极限的。神经信号从大脑传到手指需要01秒,而在这个时间里,鲲鹏已经飞出去了三百米。”
“如果你跟不上它的节奏,它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撕碎,或者带着你一起撞毁在平流层。”
“这三个月,我们烧坏了十八台引擎,才造出这一颗心脏。”
“现在,心脏有了,骨头有了。”
林见微退后一步,目光直视严邃。
“它缺一个大脑。”
“一个能驾驭这种狂暴力量,在生死边缘哪怕只有001秒也能做出正确判断的大脑。”
周遭一片寂静。
整个地下机库,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严邃看着林见微。
那个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瘦弱身影。
现在站在这个足以打破时代平衡的漆黑造物身旁。
亲手将这份足以决定文明走向的终极裁决权,交到了他手中。
这不单是信任。
这是把国家的未来交给了他。
严邃的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把那本厚重的手册夹在腋下,双脚猛地并拢。
“啪!”
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
严邃抬起右手,指尖划过眉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刚劲有力,充满视死如归的决绝。
“报告总师!”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地下机库。
“试飞员严邃,请求登机!”
“不管它是神是鬼,老子都要骑在它脖子上,去天上看看风景!”
林见微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线条柔和了一些。
她回了一个礼。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