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窗内,那团光芒不再暴烈,而是随着“嗡嗡”声,有韵律地收缩、膨胀。
每一次收缩,都将恐怖的压力挤压进坩埚中心。
每一次膨胀,又带走致命的热量。
温度计的读数在临界点疯狂跳动,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红线。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在拉锯。
张工的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板上,他不敢擦。
吴老的手紧抓着桌角。
林见微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神情是一贯的镇定。
直到——
“程序结束。”
“冷却系统全功率开启!”
随着林见微一声令下,磁场退潮。
大量的液氮蒸汽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所有人屏住呼吸。
雾气慢慢散去。
坩埚底部。
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是银色,也不是灰色。
是极致的黑。
光线落入其中便没了踪影,尽数被吞没。
深邃,坚不可摧。
那是属于未来的颜色。
吴老颤巍巍地伸出手,戴着厚重的隔热手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
硬度测试。
通过。
耐热测试。
通过。
晶格结构完美。
“成了”
吴老的声音哽咽了。
“咱们真的造出来了!”
“黑金。”
张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实验室的屋顶。
林见微靠回椅背,长时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她看着那块黑色的金属。
那是“鲲鹏”的脊梁。
有了它,哪怕是十倍音速的激波,也撕不碎那双翅膀。
【vv,恭喜。】
系统026难得正经了一次。
【这块骨头,能把那个大家伙送上十万米高空。】
林见微唇角微扬。
她转过身,看向实验室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盖着帆布。
骨头有了。
接下来,是心脏。
那个能让这副骨架在九天之上咆哮、在五洋之下潜行的双模态引擎。
026研究所,深层地下实验室。
防爆玻璃后,数十双眼睛紧盯着试验台上的那台原型机。
这是第十八次点火测试。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炸毁了三个燃烧室,烧穿了五套冷却管路。
但这一次,不一样。
“核心温度4200度,稳定。”
操作员的声音透着不敢置信的亢奋。
“推力输出曲线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波动!”
试验台中央,那台代号“心脏”的双模态引擎正在全功率运转。
尾喷口处,幽蓝色的马赫环如同实质化的利剑,喷吐出足以气化钢铁的高温。
然而,在引擎的进气道和机匣外壳上,却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
一半是炼狱般的烈火,一半是极寒的冰封。
“逆熵热交换系统”
吴老趴在玻璃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却顾不上擦一下。
“真的做到了!”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失语般的震撼。
林见微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
“推重比35。”
她轻声念出那个数字,随手将报表递给身旁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吴老。
“吴老,看来‘黑金’骨骼终于等到了它的心脏。”
吴老颤巍巍地接过报表,看着上面那行触目惊心的红字数据,老泪纵横。
“成了总师,咱们真的成了!”
【哇!vv牛逼!】
系统026的声音在脑海里欢快地响起,虚拟的小光球疯狂转圈圈。
林见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怪兽造出来了。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驾驭得了它?
西北戈壁,狂风如刀。
这里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坐标,只有漫天的黄沙和粗砺的石头。
“滴——!”
离心机停止旋转的蜂鸣声响起。
舱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严邃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军绿色的背心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线条。
他扶着舱门,猛地干呕了几声。
“12g持续45秒。”
旁边的军医看着监控数据,手里的笔都在抖。
“严队,各项生理指标虽然在红线边缘,但你扛住了。”
严邃随手抹了一把鼻血,没说话。
他走到旁边的单杠前,拧开一瓶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水冲刷着滚烫的皮肤,也冲刷着大脑里因为极度充血而产生的眩晕感。
三个月。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把基地的所有记录都刷了一遍。
低空突防极限高度、盲降成功率、过载抗压
他在拼命压榨这具肉体的每一分潜力。
因为他知道,她在造什么。
“严疯子!”
一道粗犷的声音穿过风沙传来。
代号“猎鹰”的特级教官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看着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严邃,猎鹰心里叹了口气。
既有惋惜,也有敬佩。
“上面批了吗?”
严邃抓起地上的军装外套,随意擦了一把脸,眼神锁死猎鹰手中的文件。
“批是批了,但上面说了,这不仅是试飞,这是玩命。”
猎鹰把文件递过去,指着封面上的绝密代号——【鲲鹏】。
那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动力组那边传来的数据,推重比35。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猎鹰盯着严邃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旦出事,你连弹射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变成粒子。”
严邃接过文件。
指腹粗糙的老茧划过纸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他仿佛透过这张纸,看到了那个在实验室里熬红了眼、只为给他造出一双翅膀的身影。
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和狂热。
“教官。”
严邃把文件贴身收好,那是他的生死状,也是他的入场券。
他抬起头。
“我要飞。”
“哪怕变成粒子,我也要在天上画出那道轨迹。”
猎鹰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嗓子眼里堵得慌。
最后,他只能狠狠拍了拍严邃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这小子的骨头。
“滚去医务室!别死在我的训练场上!”
严邃敬了个礼,转身走向漫天风沙。
背影挺拔如枪,仿佛要把这天地都捅个窟窿。
她造出了剑。
他便是那执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