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烤得严家村的黄土地直冒白烟。
知了在老槐树上拼命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村东头的玉米地里,严有田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发黑毛巾抹了一把脸。
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孩子他爹,歇会儿吧。”
严母在旁边垄沟里蹲着,手里还要给玉米苗培土,声音透着虚弱。
“这大晌午的,别把人热坏了。”
严有田没吭声,只是把锄头往地里狠劲一刨。
地头的大树荫底下,几个端着饭碗的村妇正凑在一堆,那动静顺着热风飘过来,比知了叫还刺耳。
“哎哟,我就说嘛,那抱来的就是养不熟。”
王大花撇着大嘴,筷子敲得碗边当当响。
“你们看严家那两口子,多可怜见儿的。当初为了供那个白眼狼上大学,连家里那头下崽的母猪都卖了。”
“可不是,”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女人接茬。
“我娘家侄子前阵子去京城倒腾干货,说是那大学里的女学生,穿的都是的确良,骑的都是洋车子。人家哪还记得这穷山沟?”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
王大花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声音拔高了八度。
“严家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年多了,连封信都没有,怕是早就嫌丢人,躲得远远的,想跟这边断了关系呢!”
严母的手抖了一下,锄头差点砸在脚背上。
她眼眶一红,眼泪啪嗒掉在干裂的土块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别听她们放屁。”
严有田闷吼一声,胸膛起伏得厉害。
“咱们见微不是那种人。她是去读书,是去干大事的!”
“干大事?”
树荫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干大事能连爹娘都不搭理了?老严啊,你就别在那硬撑了。”
严有田攥着锄把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冲过去理论,却被严母扯住衣角。
“他爹,算了”
严母带着哭腔。
“咱们只要知道孩子平安就行,嘴长在人家身上”
就在这时。
嗡——
地面轻微震动起来。
起初还以为是村里的拖拉机下地了,可那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密集。
树荫下的村妇们停住了嘴,端着碗往村口张望。
“啥动静?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家放炮仗?”
“不对劲”
王大花站起身,伸长脖子。
“那是啥?咋扬起那么大土?”
村口那条平时只有驴车走的土路上,黄尘漫天,卷起了一条黄龙。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冲破烟尘,车头保险杠铮亮,红色的车牌在阳光下刺得人眼花。
一辆。
两辆。
三辆。
吉普车后面,竟然还跟着两辆黑色小轿车。
那种只有大领导才能坐的“红旗”。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知了的叫唤,也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我的娘咧”
王大花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白米饭撒了一地。
“这是这是公家的人?”
整个严家村炸锅了。
正端着碗吃饭的男人们光着膀子跑出来,小孩在后面追着车屁股跑,狗叫成一片。
车队没有停在村委会,而是径直顺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开到了田埂边上才停下。
七八辆车排成一条长龙,把半个打谷场都占满了。
车门齐刷刷打开。
最先跳下来的,是一群穿着的确良衬衫、满头大汗的干部。
他们一个个神色紧张,下车后飞快地跑到后面其中一辆吉普车旁,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身影跨下车。
那人大概五十多岁,身板挺得像标枪,肩膀上的一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少将。
他手里拿着一顶大檐帽,刚一下车,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就铺散开来。
“这这是大将军啊!”
有人惊呼出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省里的王秘书长,平日里那是多大的官,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人物。
现在弓着腰跟在那位将军身后,满脸堆笑地指路。
“首长,这就是严家村。严有田同志就在这片地里干活。”
将军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群还没回过神的村民,视线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片玉米地里,那对看起来老实巴交、满身泥土的夫妻身上。
“走。”
将军吐出一个字,抬脚就往地里走。
身后那一群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哪怕心里心疼自己的皮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踩了一脚的泥。
王大花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牙齿打颤。
“哎哟妈呀,这是犯了啥天条了?咋来了这么多大官?还带着当兵的?”
旁边的瘦猴女人脸色惨白,紧紧拽着王大花的胳膊。
“完了完了,这是来抓人的!”
“咱们刚才没说啥过头话吧?要是被连累了咋整?”
严有田看着那一群朝着自己走来的大人物,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
眼前这阵势,把他吓懵了。
“他爹”
严母吓得直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别怕。”
严有田把严母护在身后,双腿虽然在打摆子,却还是强撑着站直了。
那群人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周围静得可怕,所有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
为首的那位少将突然把手里的帽子递给旁边的警卫员。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完全不顾严有田手上沾满的泥巴和青苔,一把握住了严有田那只粗糙皲裂的大手。
“严老哥!”
少将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周围的玉米叶子都在颤。
“我是海军政治部主任,我姓陈。”
陈少将双手用力,紧紧抓着严有田不知所措的手,上下晃动,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
“你是严有田同志吧?那是嫂子吧?”
严有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个木头桩子,嘴唇哆嗦着。
“是是俺。首长,俺”
“老哥,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陈少将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故意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
“我们是奉了中央军委的命令,特意来接你们二老去享福的!”
“啥?”
严有田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岔了。
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村民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中央?
军委?
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