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维护管道里,李维教授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跟着罗兰和琪娅,三人刚刚艰难地爬过一段因年久失修而严重变形的管段。前方不远处,瑞娜之前探测到的出口标记在管道壁上闪着微光——那里应该通往废弃能源转换站。
但李维听到了从上方传来的声音。
不是直接的打斗声,管道厚厚的金属壁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他佩戴的老式腕表——那其实是个多功能环境监测仪——的震动模块正在有规律地轻微震颤。这是他多年前设的一个小机关:当γ区第七实验室及其周边区域的能量波动超过安全阈值时,监测仪会发出震动提示。
现在,震动频率很高,而且持续不断。
“教授?”琪娅察觉到他停下,小声问道,“怎么了?”
“上面的情况不对。”李维低头看着腕表屏幕上滚动的能量读数,“实验室区域的能量波动异常密集,有至少六种不同的标准制式能量武器特征还有高强度局部力场和神经干扰残留。”
罗兰脸色变了:“快速反应部队动真格的了?”
“不止。”李维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读数显示他们不是在尝试突破,而是已经进入室内,在进行战术压制。凌一个人撑不住这么久——除非瑞娜和艾莉丝回去了。”
琪娅紧张地抓住管道壁:“那我们怎么办?回去帮他们?”
李维沉默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继续向前。按照原计划,从能源转换站绕出去,想办法联系外界,向理事会施压,这才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他是考古派在学院的领袖之一,是资深教授,是理事会成员。他的身份和影响力,应该在更宏观的层面发挥作用,而不是冲进一场注定处于劣势的武力冲突中。
但另一种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三十年前,他刚刚成为教授时,他的导师对他说的话:“李维,学术的脊梁不是知识,而是选择。选择站在真相一边,选择站在被权力压迫的研究者一边,哪怕代价是失去一切。”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合理”的选择。对某些可疑的数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某些明显不公的资源配置保持沉默,对某些来自高层的压力妥协退让。每一次,他都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保住更大的平台,为了未来能做更多研究。
可现在,凌就在上面,独自面对一支专业的武装小队。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天赋和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凌代表的是某种被学院、被这个时代几乎遗忘的东西:对未知纯粹的好奇,对真理不顾一切的追寻。
而那支小队,代表的是马库斯的权力,是黑月的阴谋,是学术被政治和利益裹挟后最丑陋的模样。
“罗兰,琪娅。”李维转过身,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继续向前,按照墨先生给的路线,去能源转换站。如果三十分钟后我们没有下来汇合,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离开学院,联系星际考古学会的科尔森博士——他是我的老朋友,会把你们安全送出去。”
“教授,你要回去?”罗兰急了,“太危险了!那是快速反应部队,他们有授权!”
“正因为有授权,才需要有人去质疑这个授权。”李维开始往回爬,“凌需要时间。而我能给他的,就是时间。”
实验室里,诺亚队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战术目镜侧面的小队通讯开关上,准备下达攻击指令。
就在这时,他头盔内置的指挥频道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不是普通的干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高低频率交替的脉冲式杂音,精准地覆盖了命令传输的频段。他听到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全员听令攻击待命重复无法”
几乎同时,所有队员的战术目镜右上角,那个代表与指挥中心实时连接的绿色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最后变成了黄色——连接不稳定。
“指挥链路受到干扰!”一名队员报告,“正在尝试切换备用频道备用频道也被占用!有未知信号源在持续发送加密噪音!”
诺亚眉头紧皱。这不是偶然的电子干扰,而是有针对性的通讯压制。学院里谁能做到这一点?而且敢对快速反应部队的指挥链路下手?
他迅速打开装甲内置的独立计算单元,启动了一个应急协议。这个协议会暂时脱离中央指挥系统,让小队的八人组成一个封闭的局域网,通过近距离数据链共享信息和指令。
但启动需要时间——大约十五到二十秒。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窗口期,凌动了。
“瑞娜,左侧两人!艾莉丝,右翼干扰!”凌低喝一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朝着实验室另一侧那台大型光谱分析仪冲去。
瑞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举起脉冲干扰枪,对准左侧两名正在尝试重启通讯的队员,扣下扳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能量脉冲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其中一人腋下的能量管线接口。
那名队员的整条左臂装甲突然冒出一串电火花,手臂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手中的武器也脱手掉落。虽然装甲的应急系统立刻切断了受损区域的能量供应,防止了更严重的过载,但这短暂的失效已经足够。
艾莉丝则把控制终端对准了右翼队员脚下的地面。终端屏幕上,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程序启动。实验室地面下方铺设的、原本用于实验设备接地的老旧电磁屏蔽网,突然被反向激活,释放出一片紊乱的低频电磁场。
这片电磁场对装甲影响不大,但严重干扰了队员们脚底和腿部的姿态传感器。两名队员顿时感觉脚下不稳,像是踩在了晃动的甲板上,不得不花费额外精力维持平衡,攻击动作慢了半拍。
凌已经冲到了光谱分析仪旁边。这是一台老式但坚固的金属设备,重量超过三百公斤。他双手抵住仪器侧面,体内真气疯狂涌入双臂。肌肉在真气的强化下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配合着精妙的发力技巧,他竟然将那台沉重的仪器硬生生推动了半米。
仪器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诺亚和另外两名队员的射击线路。
“他想利用设备做掩体!”诺亚已经完成了局域网的组建,在小队频道里清晰下令,“a组绕左,b组绕右,保持压制力场,不要让他有机会冲出门!”
队员们立刻执行。四名队员分为两组,试图从左右两侧绕过光谱分析仪。
但凌的目的根本不是固守。
他推动仪器后,没有停留,而是脚下一蹬,身体像游鱼一样滑到了实验室最里面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住的通风口——不是之前瑞娜她们下来的那个,而是另一条更小、更旧的维护通道入口。
“他要进通风管道!”诺亚立刻看穿了凌的意图,“c组,封锁那个通风口!”
负责封锁后方出口的两名队员(c组)立刻调转枪口,对准那个通风口区域。但他们刚举起武器,就发现通风口外面的杂物箱突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了一下。
是爆炸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箱子里某个被艾莉丝提前设置好的小型声光装置被远程触发。强烈的闪光和刺耳的蜂鸣瞬间充斥了那个角落,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让瞄准的队员本能地偏头闭眼,动作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这一瞬间,凌已经掀开了通风口的格栅,身体缩了进去。
“他进去了!”一名队员喊道。
“追!”诺亚果断下令,“a组跟进,b组守住实验室出口,c组扫描管道走向,提供路径指引!”
两名队员迅速冲向通风口。但就在第一名队员准备钻入时,通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浓密的灰色烟雾从管道口喷涌而出。
不是有毒气体,而是高浓度的阻热凝胶颗粒——瑞娜之前改装实验室防御系统时剩下的材料,被凌扔进了管道。这些颗粒会迅速吸附在装甲表面,虽然不会造成伤害,但会严重模糊光学传感器和热成像的视野。
第一名队员刚把上半身探进去,战术目镜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色,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得不退了回来。
“他在拖延时间!”诺亚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看了一眼头盔内显示的计时——从他们突入实验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分四十秒。这个时间比预期长太多了。
而指挥链路的干扰,还在持续。
地下管道岔口,李维教授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
金属盒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是他的“老伙计”——一台基于上古遗迹通信技术原理改装的广谱信号发生与调制器。严格来说,它不算学院设备,而是他自己的考古研究副产品,从未正式登记过。
盒子的侧面伸出几根细长的天线,天线末端贴在管道壁上,利用金属管道作为波导,将调制好的干扰信号定向发送到上方的实验室区域。
李维的手指在盒子表面的几个物理旋钮上缓慢而精准地调节着。他不能完全切断快速反应部队的通讯,那样太明显,马上就会被追踪到信号源。他只能制造“合理的干扰”——模拟学院老旧的能量管线偶尔会产生的谐波共振,对特定频段造成间歇性压制。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学院基础设施的深入了解。幸好,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八年,参与过三次γ区的能源系统改造规划,清楚每一根主要管线的走向和频率特性。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不是累,是紧张。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干扰安全部队的指挥链路,这是严重违反学院安全条例的行为,足以让他被立即停职,甚至面临刑事指控。更不用说,他现在对抗的是马库斯用紧急指挥令授权的行动。
金属盒的指示灯突然开始急促闪烁。
李维心里一沉。这是信号被反向追踪的预警。学院安全系统的防御ai不是吃素的,它已经注意到了这种“不自然”的干扰模式,正在尝试定位信号源。
最多还有两分钟,他的位置就会被锁定。
他看了一眼通往实验室方向的黑暗管道,又看了一眼腕表上依然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
凌,你们还需要多久?
盒子上的一个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追踪锁定,进入最后阶段。
李维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了盒子底部的一个隐藏开关上。那是自毁过载模式的开关。一旦启动,盒子会在十秒内释放出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干扰脉冲,然后所有核心电路会熔毁,不会留下任何可分析的痕迹。
但那样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手段能提供帮助了。
而且,过载脉冲的能量特征很特殊,安全系统的ai有很大概率能识别出这是“人为蓄意干扰”,而非“自然故障”。到时候,他就不再是“可能违规”,而是“确凿无疑的对抗”。
他的手停在开关上方,微微颤抖。
管道深处,似乎传来了微弱的、快速移动的摩擦声。
李维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用力按下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