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冷白色的照明板嵌在天花板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鸣，混合着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黑月家族代号“夜鸮”的加密频道，内容只有三个字：【代价呢？】
第二条，是学院理事会半小时前发出的正式通告：新任安全总局副局长埃利亚斯·陈将于明日0900时到任，马库斯的所有权限将在交接完成后彻底冻结，直至针对他的内部调查得出最终结论。
代价。冻结。
马库斯盯着这两个词，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三天前，他还是这座学院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安全总局副局长，掌握着武装力量和监控网络，连院长在某些事务上也要听取他的意见。黑月是他的合作伙伴，更是他的金主——那些通过基金会流转的资金，让他拥有了远超职务薪水的资产，以及在边缘星系的几个秘密账户。
而现在，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因为索恩那个蠢货的失败，因为沃克和李维那些人的多管闲事，一切都要完了。
权限冻结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内部听证会，沃克肯定会拿出索恩的日志，还有那些资金往来的间接证据。虽然不足以直接定罪，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被踢出安全总局，甚至面临星际法庭的调查。
而黑月黑月不会容忍失败者。夜鸮那条“代价呢？”的信息，不是询问，是最后通牒。
马库斯关掉终端，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柜前。他用虹膜、指纹和一道十六位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枚黑色的金属令牌。
令牌表面蚀刻着安全总局的徽记，边缘有一圈细微的能量纹路。这是他的副局长紧急指挥令，独立于常规权限系统，只能在“学院面临即时重大安全威胁”时使用。一旦激活，可以越过所有正常程序，直接调动总局直属的快速反应部队，有效期十二小时。
使用它的代价很高。如果事后被判定为滥用，他将面临最低二十年的监禁。但如果不使用他连接受审判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黑月处理失败者的方式，他见过。
马库斯握紧令牌，能量纹路感应到他的生物特征，微微亮起蓝光。
他回到桌前，打开另一台不连接学院内网的独立终端，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档。文档标题是《关于γ区混沌能量研究潜在失控风险的紧急评估报告》。
报告内容半真半假。它引用了凌实验中真实出现过的几次能量峰值数据，但故意隐去了安全控制措施有效的部分。它强调了混沌能量的“不可预测性”和“可能的上古污染特性”，引用了几个冷门的危险案例。最后，它得出了一个结论：凌本人可能已被某种“上古意识残留”影响，其研究活动存在“导致大规模能量泄漏或意识污染”的极高风险，建议立即采取预防性控制措施。
报告末尾，需要三个签名：安全总局负责人、γ区项目主管、以及学院首席安全顾问。
马库斯自己是安全总局代理负责人（在新副局长到任前）。γ区项目主管是维茨教授，他这几天正好在外部参加会议，联系不上——按照紧急程序，如果主管不在，可由安全总局负责人代为签署。学院首席安全顾问就是他自己兼任的。
他拿起电子笔，在第一个位置签下名字。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个位置（代维茨签署）。
第三个位置。
三秒后，系统确认完成。立即执行”，自动发送至院长办公室、理事会紧急事务处理终端，以及快速反应部队指挥中心。
马库斯把紧急指挥令插进终端的接口。
“激活。”他说。
令牌蓝光大盛，一道无形的权限波以办公室为中心扩散出去，瞬间覆盖了整个安全总局的系统。所有正在执勤的快速反应部队成员，他们的战术目镜上都跳出了一条红色的强制命令。
命令内容很简单：【目标：凌。位置：γ区第七实验室及关联区域。任务：强制拘捕，如遇抵抗，可使用非致命武力升级。授权：紧急指挥令-7。】
马库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警报声。不是全院警报，而是快速反应部队内部频道的激活提示音。
狗急跳墙？
他扯了扯嘴角。不，他只是在做安全工作。一个可能被上古意识污染、掌握着危险力量的研究员，难道不该被控制起来吗？至于那些证据，那些指控等凌被关进隔离室，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γ区第七实验室。
凌正在帮琪娅调试一台刚从仓库里找出来的老式光谱分析仪。罗兰在另一张桌子上整理李维教授带出来的星图数据，李维本人则在和墨先生远程讨论“初始星云”的历史观测记录。
瑞娜在检查“星梭号”的远程状态监控，艾莉丝则趴在控制台前，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一下——她在监控学院网络的“背景噪音”，这是她的习惯。
一切看起来平静。
直到艾莉丝的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她猛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几块监控屏幕在她面前弹出。屏幕上是学院各区域的实时网络流量图，其中代表安全总局内部通信的几条数据流突然出现了异常峰值。
“不对劲。”艾莉丝说，声音不高，但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凌放下手里的工具：“什么情况？”
“安全总局的快速反应部队内部频道刚刚被激活，加密等级提到了战时级别。”艾莉丝快速调取数据，“命令源头是副局长紧急指挥令。授权码-7。”
李维教授的脸色变了：“-7？那是马库斯的专属紧急令！他已经被冻结权限了，怎么还能启动这个？”
“紧急指挥令独立于常规系统。”墨先生的机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急促的摩擦声，“它需要实物令牌激活，但一旦激活，十二小时内拥有最高优先级。理事会也无法直接中断，除非启动‘叛变协议’——那需要五名以上理事当场投票。”
罗兰紧张地看向李维：“教授，那个命令的目标是”
艾莉丝已经破解了命令的部分内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目标：凌。任务：强制拘捕。授权使用非致命武力升级。”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瑞娜立刻起身，冲到门边的控制面板前，启动了实验室的基础防御——一道能量屏障在门外生成，窗户的合金护板也开始下降。
“基础防御挡不住快速反应部队。”墨先生说，“他们的标准装备里有相位破解器，最多能拖延三到五分钟。”
凌的大脑飞速运转。马库斯狗急跳墙了，这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对方敢动用紧急指挥令——这意味着马库斯已经彻底不顾后果，要么成功，要么同归于尽。
“我们不能硬拼。”凌冷静地说，“快速反应部队至少有一个小队，十二人编制，全副武装。这里空间狭窄，我们没有胜算。”
“撤离路线？”李维问。
“墨先生之前规划的备用路线，地下维护管道，通往次级起降平台。”瑞娜已经调出了路线图，“但前提是我们能安全离开这栋楼。快速反应部队肯定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艾莉丝突然说：“等等命令的接收范围，好像有点问题。”
她放大数据流图：“紧急指挥令的激活范围通常覆盖全院，但这次的数据波中心只在安全总局大楼和γ区第七实验室周边。马库斯没有激活全院的警报系统，他在低调行动。”
李维立刻明白了：“他不想引起太大动静！动用紧急指挥令已经风险极高，如果再触发全院警报，理事会和其他教授肯定会立即介入。他想在我们被控制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也就是说，他派来的部队规模可能有限，行动也会尽量隐蔽。”凌看向瑞娜，“实验室还有其他出口吗？哪怕是维修通道或者通风管道。”
瑞娜快速检查建筑结构图：“有一条老旧的排热管道，通向地下二层的废弃能源转换站。但那里已经三十年没用了，管道直径只有七十厘米，而且可能有坍塌风险。”
“总比没有强。”凌已经做出了决定，“瑞娜、艾莉丝，你们带李维教授、罗兰和琪娅先走。墨先生，引导他们。”
“那你呢？”瑞娜盯着他。
“我留下。”凌说，“如果他们冲进来发现没人，会立刻搜索。我需要在这里制造一些‘抵抗’的痕迹，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李维反对，“太危险了！”
“这是最优解。”凌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只要我在这里，他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你们先撤到安全地点，等我信号。”
艾莉丝还想说什么，但凌已经走到了实验室的主控台前，开始手动调整能量屏障的参数，把它从防御模式改为“延迟爆破模式”——一旦被强行突破，会产生一次强烈的电磁脉冲，干扰敌人的装备和通讯。
“走。”凌说，没有回头。
瑞娜咬了咬牙，对李维等人一挥手：“跟我来！”
实验室后墙的一块面板被移开，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入口。琪娅和罗兰先钻了进去，接着是李维，然后是瑞娜。艾莉丝最后一个，她在钻进管道前，回头看了凌一眼。
“别死了，老板。”她说，“不然我的工资找谁结？”
凌对她点了点头。
管道面板重新合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凌一个人。能量屏障在门外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合金护板已经完全闭合，只有控制台的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他闭上眼睛，感知体内的混沌灵根。。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能撑一会儿。
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
是墨先生的加密信息：【快速反应部队已进入γ区建筑群，预计两分钟后抵达实验室正门。人数：八人。装备：标准拘捕套组，含能量抑制网和神经干扰弹。带队者身份识别：快速反应部队第三小队队长，诺亚·格雷森。】
格雷森。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凌睁开眼睛，走到实验室中央，面对着那扇正在被外部能量扫描的门。
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