γ区上空的护盾监测屏上，那三艘突击舰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拽，缓缓向后退去。主炮的能量光芒逐渐熄灭，舰体重新融入星空的背景色中，回到了隐形状态。
沃克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他们在撤退？为什么？”
墨先生的机械臂快速分析数据：“检测到外部干扰信号——来自小行星带边缘。有第三方舰队正在接近，身份标识星际考古学会的巡逻编队。”
“考古学会？”凌问。
“根据《上古遗迹保护公约》，任何在已登记的遗迹保护区附近进行的武装行动，都必须向考古学会报备。”墨先生调出公约条款，“黑月没有报备。如果被考古学会的巡逻队抓个现行，会引发外交纠纷，甚至可能被列入‘遗迹掠夺者’黑名单。”
凯德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他们不敢冒这个险。黑月的很多生意都依赖从遗迹中走私文物，一旦被考古学会盯上，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沃克的个人终端响起。是李维教授的紧急通讯。
“理事会刚收到考古学会的质询函。”李维的声音带着疲惫，“他们询问学院γ区上空为何出现未申报的武装舰船。马库斯正在起草回复，说那是‘安全演习’。”
“安全演习？”沃克冷笑，“三艘突击舰主炮充能的安全演习？”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李维说，“重要的是，黑月退了。舰队正在撤离，预计一小时后完全离开学院领空。而调查组那边有了新进展。”
“什么进展？”
“索恩在被停职前，留下了一份加密日志。”李维压低声音，“日志里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从马库斯那里接收指令，如何安排凯德在论坛上发难，如何计划在调查中使用神经信号分析仪获取凌的‘上古知识’。包括栽赃公寓的整个流程。
凌和沃克对视一眼。
“日志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李维说，“索恩是个聪明人，他早就料到马库斯会弃车保帅，所以留了后手。他把日志藏在技术侦查科的系统冗余区，设定为‘如果我的权限被冻结超过两小时，自动发送给沃克督察和李维教授’。”
“他想要什么？”
“保命。”李维说，“他知道自己完了，黑月不会留活口。所以用这份日志换一个机会——他希望学院能把他移交给星际法庭，而不是留在安全总局或落在黑月手里。”
沃克沉默了几秒：“可以谈。但前提是他必须出庭作证，指认马库斯。”
“他同意了。”
通讯结束后，维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空护盾逐渐恢复平静，涟漪消失，又变回那片虚假但安稳的人造天幕。
“所以”凯德声音沙哑，“结束了？”
“暂时。”凌说。
三天后，学院理事会召开了特别会议。
会议不对学生开放，但允许部分研究员旁听。凌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李维、瑞娜和艾莉丝。墨先生没有出现——他的存在仍是秘密。
长桌首位坐着院长，两侧是各系主任和理事会成员。马库斯坐在安全总局的席位上，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原本属于索恩的座位。
会议的第一个议程：公布调查组最终结论。
伦理委员会主席站了起来，打开全息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长达五十页的调查报告摘要。
“关于凌研究员的公式溯源调查，结论如下。”主席的声音平稳，“第一，所有公式均有完整的数学推导过程，符合学术规范。第二，日期错误系系统故障导致，已由技术部门出具证明。第三，无证据表明凌研究员使用了未申报的上古遗产技术。”
她顿了顿，看向凯德：“调查同时发现，凯德博士在论坛上提出的质疑，基于不完整且有误导性的信息。。建议给予警告处分，暂停其课题申请资格六个月。”
凯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他没有反驳。
“至于格雷森教授，”主席继续说，“调查发现其与‘星穹遗产基金会’存在未申报的合作关系。基金会实际由黑月家族控制。格雷森教授的行为已违反《外部资金管理办法》。建议暂停其理事会成员资格，接受进一步审查。”
格雷森猛地站起来：“我抗议！这是——”
“坐下，教授。”院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格雷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下了。
主席转向马库斯：“安全总局副局长马库斯·霍恩，调查组在你的下属索恩专员的个人日志中，发现了你涉嫌滥用职权、操纵学术调查、企图非法获取研究人员机密信息的证据。根据学院与安全总局的协议，我们已将这些证据移交总局监察部门。在总局完成内部调查前，你在学院的一切权限冻结。”
马库斯的拳头在桌下握紧，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出声。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第二个议程：恢复凌的研究权限。
院长亲自宣布：“基于调查结论，凌研究员的学术名誉予以完全恢复。其所有研究项目权限即刻解冻，γ区实验室重新开放。同时，鉴于其在混沌能量研究领域的突出贡献，学院决定将其破格晋升为高级研究员，享有独立课题申请权和设备调用权。”
李维教授在旁听席上轻轻鼓了鼓掌。接着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
凌站起身，向主席台微微鞠躬。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太多喜悦。
第三个议程：关于黑月舰队事件的处置。
沃克督察作为特别调查组代表发言：“考古学会的巡逻编队已在学院外围建立临时监测站，将持续监控该区域三个月。在此期间，任何未经申报的武装舰船进入领空，都将被视为敌对行为。学院安全部门将配合考古学会，加强γ区防御。”
他看向马库斯：“安全总局已同意派遣新的副局长暂时接替马库斯的工作。新任副局长将在三日内到任。”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
凌走出会议室时，凯德追了上来。
“凌研究员。”凯德的声音很轻，“我我想道歉。”
凌停下脚步。
“我知道道歉没什么用。”凯德说，“但我妹妹谢谢你。瑞娜研究员把她接到能源中枢，她现在很安全。”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凌问。
“我会辞职。”凯德苦笑，“离开学院，离开这个领域。也许去边缘星系找个普通工作。我累了。”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夜鸮离开前，给我留了一条信息。”
凌的眼神一凛：“什么信息？”
“他说：‘告诉凌，这次我们输了战术，但战略才刚开始。真正的战场不在学院，而在星空深处。’”凯德看着凌，“我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小心。”
凯德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傍晚，凌回到了γ区的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被清理干净，栽赃时植入的伪造证据全部移除。设备重新启动，全息屏上显示着最新的实验数据。
瑞娜和艾莉丝在里面等他。
“欢迎回来，老板。”艾莉丝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你的高级研究员权限已经激活，现在可以调用学院80的设备资源了。要不要庆祝一下？我黑进了食堂系统，可以给我们开一瓶珍藏版的合成香槟——理论上只有院长有权限喝的那种。”
凌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我知道。”艾莉丝的表情认真起来，“黑月退了，但没死。马库斯被冻结权限，但还没倒台。索恩的证词能扳倒马库斯吗？”
“难。”瑞娜接口，“马库斯在安全总局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索恩的证词最多让他暂时停职，但想要彻底扳倒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和黑月的资金往来记录，或者直接证明他参与了舰队行动。”
凌走到窗前。窗外，γ区的人造天幕正在模拟黄昏，橙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建筑群。
“沃克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新任副局长明天到。”瑞娜说，“是沃克的师兄，立场相对中立。但沃克说，不要指望他能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安全总局的本质是维持平衡，而不是主持正义。”
墨先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还在远程连接状态。
“我刚分析了索恩日志的全部内容。”墨先生说，“里面提到一个细节：马库斯和夜鸮的通讯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守护者计划’。这不是黑月的项目，而是学院内部的某个隐秘计划。”
凌转身：“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日志里只有代号，没有具体描述。”墨先生的机械摩擦音里带着疑惑，“但索恩在日志末尾写了一句：‘马库斯说，等守护者计划启动，凌就不再是问题。’”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黄昏的光透过窗户，在金属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所以，”艾莉丝打破了沉默，“我们刚刚打赢一场仗，但发现这只是一场战役。而战争的真正规模，我们连看都还没看见？”
“差不多。”凌说。
他的个人终端就在这时亮起。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是——维茨教授。
内容很短：
【恭喜你通过考验。明早九点，我的办公室。是时候谈谈‘摇篮协议’的下一阶段了。】
凌看着这条信息，又抬头看向窗外。
黄昏的光正在褪去，人造天幕开始模拟夜空。第一颗人造星星在远方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短暂的胜利结束了。
而深空的黑暗里，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