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正式成立的通知,在论坛结束后的第四个小时下发。
名单和凌预想的不太一样。
三位理事会代表:李维、格雷森,以及一个凌没听说过的材料学教授。
两位伦理委员会成员:都是资深学者,背景干净。
两位“外部专家”:一位来自星际考古学会,另一位——来自安全总局技术侦查科。
最后那个名字让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技术侦查科。正是之前执行公寓栽赃的那个部门。
“这是个警告。”李维在通讯里说,声音压低,“马库斯把手下塞进了调查组。名义上是‘提供安全技术支持’,实际是监控。”
凌站在自己临时分配的房间窗前。房间在β区,远离γ区实验室。窗外是学院的人造景观,树木的叶片在模拟阳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
“他们想要什么?”凌问。
“表面上是查清你公式的来源。”李维说,“但我觉得不止。如果只是想打压你,凯德在论坛上的手段已经足够让你声誉受损。他们启动正式调查,意味着需要更正式的结论——或者更正式的‘证据’。”
凌沉默着,脑子里快速回溯。
凯德在论坛上的每一句话。那些质疑点精准得过分:公式的数学结构、与现有理论的不兼容性、可能的上古遗产源头像是有人提前给他写好了台词。
还有那个日期问题。
“我的草稿日期提前,确实是系统错误。”凌说,“但错误原因很特殊——我的个人终端在实验前三天,连接过γ区的旧服务器。那台服务器的时间协议有十年没校准了,快了七十二小时。我提交草稿时系统自动读取了错误时间戳。这件事只有负责维护旧服务器的技术员知道。”
“所以你怀疑凯德连这个细节都掌握了?”
“他不应该掌握。”凌说,“除非有人深入调查了我的每一个数据节点,包括那些已经废弃的系统日志。”
李维那边传来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意味着调查早就开始了,远在论坛之前。凯德只是最后那枚公开打出的棋子。”
通讯切断后,凌坐回椅子上,打开个人终端。
调查组的第一次会议将在两小时后举行。按照程序,他需要提前提交一份“公式溯源说明”,详细阐述每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数学基础、实验验证数据。
他开始写。。这是他从第四卷获得的禁忌芯片中解析出的第一层结构——上古能量阵列的简化模型。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必须用现代数学重新包装它,让它看起来像是从公开数据中推导出来的。
他写了三行,停住了。
不对。
如果对方真的深入调查了他的数据节点,他们一定发现了那台旧服务器的时间错误。那么为什么还要用这个“错误”作为公开质疑的武器?
除非他们知道这个错误能被澄清。
凌闭上眼睛,让思绪沉入那片混沌的感知空间。真气在体内缓慢流转,灵根发出微弱的共鸣。在这种状态下,记忆碎片会偶尔闪现,逻辑链会变得更清晰。
——他们不是要坐实这个“错误”。
——他们是要逼我解释。
——逼我详细说明,我如何发现那个时间错误,如何追溯旧服务器,如何证明我的清白。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必须展示我对γ区底层系统、数据流、历史日志的熟悉程度。
凌猛地睁开眼睛。
γ区的地下三层,是能源中枢。
能源中枢的核心,连接着“摇篮之间”。
而摇篮之间的入口防御,正在被黑月家族攻击。
沃克督察曾经说过:黑月的武装人员使用了“共鸣武器”,这种武器需要精确的频率匹配才能生效。而要获取频率参数,要么强攻防御系统,要么从内部系统中窃取。
凯德的质疑,调查组的成立,马库斯安插的人手——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合法”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展示自己对γ区系统的操作权限和知识深度。
他们想要他暴露的,不是公式的来源。
而是他如何绕过学院安全协议,获取那些本该被封锁的底层数据的能力。
这种能力,通常只来自两种途径:顶尖黑客技术,或者——对上古系统架构的先天理解。
后者,正是禁忌芯片可能赋予的知识。
调查组第一次会议在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举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凌坐在末位,对面是凯德。凯德看起来比论坛时平静,但眼底有血丝。
主持会议的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先宣读了调查章程,然后看向凌:“请开始你的陈述。”
凌打开投影。
他没有直接解释公式,而是调出了一张系统架构图。那是γ区的数据网络拓扑,标注着各个服务器的位置、协议版本、维护记录。
“在回答公式来源问题前,我需要先澄清一个事实。”凌说,“关于我的草稿日期错误。”
!他指向图中一个边缘节点:“旧服务器γ-07,位于地下二层废弃仓库。它在十年前因能源改造工程停用,但数据接口仍保留。我的个人终端在一次设备测试中意外接入它,导致时间戳同步错误。错误日志在这里。”
他调出一份日志文件,日期是四周前。
“这份日志原本应该被自动清理。但巧合的是,当天系统进行了例行备份,所以它被保留了下来。”凌看向凯德,“凯德博士,您能查到这份日志,说明您的调查团队权限很高。但我不明白的是,您既然查到了原始日志,为什么在论坛上只说‘日期提前’,却不提日志中明确标注的‘同步错误’?”
凯德的喉结动了动。
“我我没有看到那份日志的详细内容。”
“那您看到了什么?”凌追问。
“我只看到了日期不一致的报告。”凯德的声音有些紧,“具体的错误类型,需要进一步核实。”
“那您现在核实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凯德。凯德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节发白。
安全总局技术侦查科的代表——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凌研究员,我们今天的议程是公式溯源。系统错误的问题,可以稍后讨论。”
“但这个问题是凯德博士公开提出的核心质疑。”凌转向他,“如果不澄清,调查的基础就不牢固。您说是吗,索恩专员?”
中年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凌认得他。索恩,技术侦查科高级专员,正是执行公寓栽赃的那个人。
“我同意凌研究员的观点。”李维说,“如果连基础事实都有争议,调查就没有意义。凯德博士,请你现在回答:你是否看到了那份错误日志的详细内容?”
凯德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看到了。”他终于说,声音干涩,“但我认为,那可能是事后伪造的。”
“证据呢?”李维追问。
凯德说不出来。
凌看着他的表情。那不是一个阴谋家的表情,而是一个被困住的人的表情。凯德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但不知道坑有多深,也不知道是谁挖的。
会议在尴尬中休止。
凌走出会议室时,沃克在走廊等他。
“聊两句?”沃克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沃克确认周围没人,才低声说:“索恩进调查组,是马库斯的直接命令。名义上是技术支援,实际上他们带了一套神经信号分析仪。”
凌的心沉了一下。
神经信号分析仪。那东西能在人陈述时监测微小的生理反应,判断是否撒谎。通常只在重大安全审讯中使用。
“他们想在公式溯源陈述时,对我进行神经监测?”
“大概率是。”沃克说,“他们会问你一些关键问题,比如‘你是否接触过上古芯片’、‘你的知识是否来自未公开遗产’。如果你的神经信号出现异常波动,他们就能以此为借口,启动更高级别的‘安全审查’——那种审查,会直接扫描你的记忆皮层。”
凌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确认他是否拥有禁忌芯片的知识。
凯德的公开质疑,是为了制造调查的理由。
日期错误的陷阱,是为了逼他展示系统操作能力。
神经信号监测,是为了捕捉他隐藏的秘密。
而一旦确认,马库斯——或者说他背后的黑月——就能以“安全风险”为由,控制他,或者直接夺取他脑中的知识。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沃克说,“但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们太急了。”沃克看着窗外,“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调查应该慢慢推进,收集更多间接证据。但他们却把凯德推到前台,在公开论坛发难,又迅速成立调查组,还安插了技术侦查科的人。这不符合官僚系统的做事节奏。”
“除非他们有外部压力。”凌说。
“或者有时间限制。”沃克转头看他,“我查到一些消息。黑月家族在γ区外围的活动,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突然加剧。他们调来了三艘隐形突击舰,停泊在小行星带的阴影区。这不是长期围困的配置,这是强攻预备。”
“他们等不及了。”凌低声说。
“对。”沃克点头,“所以你的策略应该是拖延。调查组会议能拖就拖,陈述能慢就慢。每多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我们可以趁这个时间,找到他们的真正把柄。”
“比如?”
“比如凯德。”沃克说,“我的人正在查他的资金流向。黑月通过基金会给他转账时,用的是一层虚拟代理,但我们追踪到了代理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在学院内部。”
凌抬起头。
“学院内部?”
“对。”沃克的眼神变得锐利,“这意味着,黑月在学院里不止有马库斯这一个高层。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内线’,负责协调资金和技术支持。找到这个人,就能撕开整个阴谋的口子。”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是索恩专员。他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凌研究员,沃克督察。调查组马上复会,请二位回会议室。”
沃克拍了拍凌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记住,他们想要你的知识。那就给他们一点——但别给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