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学术论坛的圆形大厅里,空气像是凝固的凝胶。
三百个悬浮坐席呈环形上升排列,座无虚席。高台上,全息投影屏正展示着第六代能量核心的优化模型。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技术上——他们盯着第三排左侧的两个位置。
凌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穿着学院标准的研究生制服,但袖口处隐约可见改装过的能量感应环。身边坐着李维教授,老教授的脸色像铸铁一样沉。
对面隔了五个座位,凯德正低头整理讲稿。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翻页都刻意停顿,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格雷森坐在他后方,手指不停敲击着个人终端。
论坛已进行到自由提问环节。前三个问题都是关于新型合金的耐辐射性,气氛还算正常。
第四个问题,是能源系的一个副教授提出来的。
“关于近期γ区某些理论突破的‘源头问题’,我想请教凌研究员——”
话没说完,李维教授就举起了手:“主持人,这个问题与本次论坛主题无关。”
主持人是个中年女学者,她看了眼议程表,犹豫了。
“恰恰有关。”凯德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凯德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发言台前。他没有看凌,而是面向全场:“诸位同事,作为学院能源理论审查委员会的成员,我有一项必须履行的责任——对可能涉及学术伦理的问题提出质询。”
李维教授猛地起身:“凯德博士,这不是合适的场合——”
“我认为正是最合适的场合。”凯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学术的纯洁性,应该在阳光下检验。不是吗?”
他转向凌:“凌研究员,你在上月提交的《混沌能量相位协同模型》中,提出了七项核心公式。。”
他挥手调出全息投影。三行复杂的数学表达式悬浮在空中。
“根据检索,这三项公式的数学结构,与已知的任何能量理论都不兼容。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的。”凯德顿了顿,“你能解释它们的来源吗?”
所有目光聚焦到凌身上。
凌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发言台,就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它们来自推导。”
“推导需要基础。”凯德立刻接话,“你的推导基础是什么?哪篇论文?哪位先驱的理论?或者”他故意停顿,“是某种未公开的‘遗产’?”
这个词让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
“星穹遗产”在学院里是个敏感词。它指向那些从上古遗迹中挖掘出的、无法用现代科学完全解析的技术片段。学院明文规定,所有基于遗产的研究,必须向伦理委员会报备——因为那些技术往往伴随着未知风险,甚至可能包含上古文明的“思想污染”。
“我的推导基础,是公开的γ区第三十七次辐射实验数据。”凌说,“所有原始数据都有时间戳和实验日志。委员会可以随时调阅。”
“我们调阅了。”。这怎么解释?”
李维教授厉声道:“凯德,你这是断章取义!草稿标注的日期是系统错误,实验日志里明确——”
“系统错误?”凯德笑了,“连续三次实验,三个关键公式的草稿日期都‘错误’地提前了?这种巧合未免太频繁了。
他转向全场,声音提高:“诸位,我不是在质疑凌研究员的能力。相反,我认为他非常有天赋。但天赋不能成为绕过规则的理由。如果这些公式真的来自某种未申报的‘遗产技术’,那么我们必须问清楚:第一,遗产的来源是否合法?第二,其中是否包含风险协议中禁止的‘意识嵌入’或‘基因编码’技术?第三——”
“凯德博士。”凌打断了他。
全场一静。
凌走到过道上,一步步走向发言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他没有看凯德,而是看向主持人:“我请求启动正式溯源调查程序。”
主持人愣住了:“什、什么?”
“既然凯德博士公开质疑我的研究源头,我建议委员会立即启动全面溯源调查。”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调查范围应包括:我提交的所有公式的数学源头;我的个人终端、实验室设备、数据存取记录;以及——为了公平——凯德博士近期三篇论文的数据源头。”
凯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凌继续道:“根据学院学术伦理守则第七章第三条,当两名研究者互相质疑时,委员会应对双方同时展开调查,以确保公正。”
他转向凯德:“您同意吗,博士?”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开始调取伦理守则,确认条款。
凯德沉默了整整五秒。他的手指在发言台边缘轻轻敲击,节奏有些乱。
“我当然同意。”他终于说,但声音不再那么锋利,“只是我的研究数据都是公开的,经过多次复核——”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凌说,“调查只会还您清白。”
李维教授站了起来:“主持人,我附议。既然问题已经公开提出,就应该用最彻底的方式解决。我建议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由理事会、伦理委员会和外部专家共同组成。”
“外部专家?”格雷森突然开口,“这不符合程序吧?”
“涉及可能的上古遗产技术,按规定必须引入至少两名遗迹安全局的专家。”李维盯着他,“格雷森教授,您不会忘了这条规定吧?”
格雷森闭上了嘴。
主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理事会席位。那里坐着几位资深教授,包括维茨。维茨教授微微点头。
“好、好吧。”主持人说,“按照程序,现在进行表决。同意成立特别调查组的,请举手。”
环形大厅里,手臂一只只举起。
凌看向凯德。凯德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凯德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计算被打乱后的烦躁。
表决通过。
主持人宣布:“特别调查组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成立。调查期间,凌研究员和凯德博士的所有相关研究项目暂停,实验室封存,数据冻结。直到调查完成。”
论坛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但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凌走向出口时,凯德追了上来。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凯德压低声音,“用正式程序反将一军。但你以为调查组会公正吗?”
凌停下脚步:“您这是什么意思?”
“理事会里有我的人。”凯德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调查组的‘外部专家’,会是我指定的人。溯源?他们会把你的公式追溯到某个危险的遗产芯片上,然后以‘违反安全协议’为由,永久终止你的研究资格。”
他看着凌:“你现在撤回申请还来得及。私下道歉,承认‘借鉴’了未公开资料,我可以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凌沉默了几秒。?”
凯德皱眉。
“因为那是基础数学。”凌说,“不需要实验数据,只需要对能量场的基本理解。您之所以认为不可能,是因为您的数学模型建立在二十年前的理论框架上。您已经看不见框架之外的东西了。”
他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您的助手埃文今天请假了,对吗?”
凯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不再说话,快步走向大厅出口。李维教授在外面等他,脸色凝重。
“刚才凯德跟你说了什么?”李维问。
“他提议和解。”凌说,“我拒绝了。”
“你做得对。”李维压低声音,“但他说得没错,调查组的人选很关键。我们必须争取到至少一个席位。我已经联系了伊芙琳和罗德尼,他们会在理事会上支持我们的人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些人,不希望真相被查出来。”李维说,“他们更希望这件事永远说不清楚。”
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库斯已经转身离开,格雷森则掏出个人终端,快速输入着什么。
个人终端的屏幕上,闪过一行加密信息:
【计划b已启动。目标:调查组主导权。备用方案:证据清理。】
信息发送的地址,是一个被三重加密的虚拟节点。
节点的代号是:黑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