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的意识在乳白色光河中沉浮。
“生存，还是真理？”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回荡，每个音节都带着重量。凌想开口，却发现没有身体可以控制，只剩下纯粹的感知和思维。
他选择思考答案。
但在他能回应之前，一股剧烈的撕裂感从意识深处传来——不是来自这个空间，而是来自外面。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连接着他与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根线。
墨先生未说完的警告在记忆中回响：“黑月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
光河开始波动。原本平缓流淌的光芒变得紊乱，像是水中被投入了石块。凌“看”到河面上出现了裂缝，裂缝后面是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窥探。
“外部干扰检测。”古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些，“检测到未授权空间共振尝试稳定连接”
撕裂感更强烈了。
凌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要被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这片光河，另一半被拖向裂缝后的黑暗。他拼命凝聚意志，用混沌灵根的特性去包容、去抵抗那种撕裂。
光河翻涌。
同一时间，星灵学院γ区外围。
瑞娜坐在星梭号的主控舱里，双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十二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数据流：能量波动图谱、空间扭曲读数、生物信号追踪
“传送确认。”她声音紧绷，“凌的能量特征从办公室消失，坐标转移至无法解析。是超维空间跳跃，我们的设备只能捕捉到余波。”
艾莉丝的全息影像悬浮在旁边，数据构成的身体边缘在轻微闪烁：“摇篮之间的入口已经关闭。但刚才那三秒的开启窗口期，我检测到了至少七次外部共振尝试。有人试图同步那个频率。”
“黑月？”瑞娜问。
瑞娜的脸色沉了下去。七十二小时，足够黑月调集资源，尝试强行撕开一条通往摇篮之间的通道。
“墨先生呢？”她问。
“通讯暂时中断。”艾莉丝说，“他最后传来的是黑月基金会与格雷森教授的关联证据，然后就静默了。可能他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主控舱的警报灯突然亮起，红色。
不是外部威胁，是系统权限提示。
瑞娜看向中央屏幕，上面跳出一行加粗的学院官方通知：
【紧急安全通告：编号se-】
事由：调查数据来源合法性
涉及人员：访问学者‘林’及其关联研究团队
执行措施：即时起，冻结目标所有高级系统访问权限，包括但不限于——
1 超脑四级及以上使用权限
2 学院核心数据库调阅权限
3 跨区域设备申请权限
4 外部通讯高带宽通道
冻结期：直至调查结束，预计不少于七十二小时
签发部门：学院安全总局（非沃克督察所属分部）
瑞娜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算好了时间。”她咬牙，“凌刚被传送走，外部支持最薄弱的时候，立刻冻结权限。七十二小时刚好和黑月的空间标记衰减期吻合。”
艾莉丝的数据影像快速闪烁，她在全力分析通告背后的网络轨迹：“签发流程异常。正常情况需要沃克督察这样的一线主管签字，但这次是副局长直接越级签发。理由是‘涉及上古技术泄露风险，需最高级别审查’。”
“借口。”瑞娜冷笑，“他们知道我们在用超脑推演对抗黑月的方法，知道我们在调阅设备日志反击凯德。切断我们的权限，等于切断了凌在外面的眼睛和手。”
她调出星梭号的资源面板。，武器系统完整，但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无法接入学院的实时监控网络了，无法获取γ区周边的动态，无法追踪黑月人员的动向。
“艾莉丝，尝试用备用通道。”瑞娜说，“李维教授那边应该有考古派的独立网络。”
“正在尝试连接失败。”艾莉丝停顿，“考古派的网络也被纳入了这次冻结范围。看来对方动用了安全总局的全局权限。”
全局权限。那意味着整个学院的所有系统，只要涉及“林”这个身份，都会被锁死。
瑞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秒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启动应急协议‘灰烬’。”她说。
艾莉丝的影像凝滞了一瞬：“你确定？那个协议一旦启动，星梭号就会暴露部分隐藏能力，可能引来更严格的审查。”
“顾不上了。”瑞娜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输入一串三十六位的动态密码，“凌在试炼空间里生死未卜，外面黑月虎视眈眈，学院内部还有人想趁机扼杀我们。再不拿出底牌，等不到凌回来，我们就已经出局了。”
密码验证通过。
主控舱的灯光从白色切换成暗蓝色。控制面板下方滑开一个隐藏的机械臂，末端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上古通讯核心‘影语者’。”瑞娜小心地取出晶体，接入星梭号的主接口，“墨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后手段，独立于学院所有网络之外，但能量消耗极大，只能用三次。”
晶体开始发光，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艾莉丝立刻开始同步：“正在建立量子纠缠信道需要至少一个外部锚点。”
“用我在γ区七号建筑留下的那个。”瑞娜说，“上个月维修通风系统时埋的应急传感器，应该还没被发现。”
几秒后，信道建立成功。
但传来的不是清晰通讯，而是断断续续的噪音，夹杂着爆炸声、警报声、还有人的呼喊。
“——重复，γ区七层发生交火！入侵者使用非制式能量武器——”
“——请求支援！东侧走廊失守——”
“——沃克督察在哪？我们需要现场指挥——”
瑞娜和艾莉丝对视一眼。
黑月已经动手了。不是偷偷渗透，是武装强攻。
“能定位具体位置吗？”瑞娜问。
艾莉丝在噪音中提取声纹特征：“交火点距离维茨教授的办公室不超过五十米。他们在攻击传送发生地。”
正说着，另一个声音插入了信道——是墨先生，声音带着杂音，但还算清晰。
“瑞娜，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γ区下层，暂时安全。”墨先生的语速很快，“刚才的ep袭击让整个区域的安防系统瘫痪了百分之四十。黑月的人混在混乱中突破了外围防线，现在正在向七层推进。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找到摇篮之间入口的残留坐标，或者抓住任何可能知道凌去向的人。”
“维茨和墨菲斯呢？”
“墨菲斯博士启动了某种防御协议，把办公室区域隔离了。但我不确定能撑多久。沃克督察在组织反击，但安全部门内部好像有分歧——有一部分人拒绝执行她的命令，说是接到了‘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更高优先级。瑞娜想起那份冻结权限的通告。
“我们需要进去。”她说。
“不可能。”墨先生立刻否定，“γ区现在至少有二十个黑月的武装人员，装备精良，而且他们对区域结构很了解。你们进来等于送死。”
“但凌——”
“凌在摇篮之间，外面的人暂时威胁不到他。”墨先生打断，“现在的关键是保住你们自己。如果黑月抓不到凌，他们会转向第二目标：夺取他的研究成果，或者控制他的支持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我刚刚截获了安全总局的内部通讯片段。马库斯副局长签发冻结权限的理由，除了‘数据来源调查’，还有一个‘怀疑林及其团队与外部武装势力有关联，涉嫌危害学院安全’。”
瑞娜感到一股寒意。
这是要定性为叛徒。一旦这个罪名坐实，学院所有部门都会对他们进行无差别追捕。
“证据呢？”她问。
“他们不需要确凿证据。”墨先生说，“只要制造足够的‘合理怀疑’，就能合法采取强制措施。我怀疑黑月给了他们一些误导性情报。”
信道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干扰音。
“墨先生？”瑞娜呼唤。
没有回应。几秒后，艾莉丝报告：“‘影语者’信道的能量波动被探测到了。有人在反向追踪我们。”
“切断连接。”瑞娜下令。
晶体光芒熄灭，隐藏机械臂收回，控制舱灯光恢复白色。
但已经晚了。
主屏幕上，星梭号的外围传感器显示，三个高速移动的目标正在从不同方向接近他们藏匿的区域——学院外围废弃仓储区。
“无人机侦察单元。”艾莉丝快速分析，“型号是学院的制式装备，但飞行模式异常，像是被远程劫持控制了。”
瑞娜启动星梭号的隐蔽系统。船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开始工作，试图融入周围环境。
但无人机没有靠近。它们在三百米外悬停，然后释放出某种脉冲扫描。
“他们在找我们。”艾莉丝说，“扫描波长针对能量屏蔽层，光学迷彩效果会打折扣。”
瑞娜的手放在主引擎启动杆上。如果被发现了，只能强行突围。但那样会彻底暴露星梭号的能力，也会坐实“与外部武装有关联”的嫌疑。
就在第一架无人机即将完成第二轮扫描时——
另一个信号插入了公共频道。
“这里是考古派李维。所有在γ区外围活动的无人机单位，立刻停止行动，返回基地。这是教授级直接命令。”
无人机悬停不动。
几秒后，李维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了，立刻返回。安全总局的权限冻结令不包含对考古派所属区域的武装搜查。如果你们坚持继续，我将视为对考古派主权的挑衅，并启动对等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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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三架无人机缓缓调转方向，朝学院核心区飞去。
瑞娜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李维教授的私人通讯请求接了进来。全息影像里，老教授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们还能撑多久？”他直接问。
“能源和物资够两周。”瑞娜回答，“但如果没有外部信息支持，我们就是瞎子。”
“权限冻结我会想办法斡旋，但需要时间。”李维说，“安全总局的副局长马库斯他和科技派的某些人走得很近，我怀疑这次是政治交换——黑月提供某种利益，科技派通过马库斯来打压你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李维教授看着屏幕，“等凌从摇篮之间回来。只要他带着‘根源之息’成功修复灵根，带着上古试炼的成果回来，所有质疑和打压都会不攻自破。实力，是打破规则最好的武器。”
“如果他回不来呢？”瑞娜问出那个谁都不愿想的问题。
李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他最后说，“我会启动考古派的最后预案。但那样做会把整个学院拖入派系战争的深渊。”
通讯结束。
主控舱里很安静。只有系统运转的低鸣，和远处学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艾莉丝的影像轻声说：“瑞娜，我刚刚用剩余的最后一点超脑缓存权限，做了个模拟推演。”
“什么推演？”
“关于凌在摇篮之间可能面临的选择。”艾莉丝调出一个简化的决策树模型，“‘生存还是真理’根据上古文献的隐喻分析，‘生存’试炼可能偏向实战对抗，考验火种的战斗力和生存本能；‘真理’试炼可能偏向知识破解，考验火种的智慧和认知能力。”
她顿了顿：“但无论哪个选择，试炼的核心都是‘证明你值得’。值得继承上古遗产，值得承载混沌之火，值得打破既定的命运。”
瑞娜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二元选择图，忽然想起凌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锈蚀星，他们刚逃离巴顿帮的追杀，躲在废弃飞船里休息时。凌看着窗外永恒的垃圾山，轻声说：
“有时候不是选择走哪条路，而是选择成为哪种人。”
成为哪种人。
瑞娜握紧拳头。
“艾莉丝。”
“在。”
“启动星梭号的深层扫描阵列，最大功率，定向聚焦γ区。”瑞娜站起身，眼神坚定，“权限被冻结，我们就用物理方式去看。能量不够，就用舰船核心储备。我要知道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我要知道凌还有多久能回来。”
“那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艾莉丝提醒。
“那就暴露。”瑞娜说，“如果黑月要来，如果安全总局要来，那就让他们来。但在那之前——”
她看向主屏幕，上面是学院星空下那片被隔离的γ区建筑群。
“——我要看到我的搭档，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