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博士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凌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脑子里在快速计算。她知道“摇篮协议”，知道腕带是钥匙。这意味着什么？维茨告诉她的？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天花板投下的白光在金属地面上反射，让整个空间显得苍白而空旷。
“坐吧，林先生。”艾琳博士再次示意那把空椅子，“我们时间不多，但足够进行一场有意义的对话。”
凌走过去坐下。椅子是凉的，透过制服布料传进来。
“您似乎对我手腕上的东西很了解。”凌开口，声音平稳。
“了解一些。”艾琳博士承认，“我是维茨教授的学术顾问，也是γ区特殊项目组的资深研究员。这个区域保存着学院最高级别的上古遗物研究档案。‘摇篮协议’在档案里有零星的记载，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我们辨识出它的激活密钥。”
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凌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维茨教授知道吗？”凌问。
“知道。”艾琳博士点头，“所以他才会邀请你来。不过”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听什么无形的信号，“他现在的会议确实很重要。关于你的论文引发的连锁反应。”
就在这时，凌的腕带震动了一下。
不是倒计时——那个数字还在稳定跳动，现在是【00:27:05】——而是加密信道的接入请求。发来请求的id是“伊芙琳-灵能派”。
凌抬起手腕，看了眼艾琳博士。
“请便。”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理解学者们总是很忙。”
凌接通。没有开全息投影，只保持音频。
“林先生？”伊芙琳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快，能听出压抑的兴奋，“抱歉突然联系你，但事情有点嗯，失控了。”
“请说。”
“你的论文。”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发表才五个小时，我的实验室已经收到了二十七份合作申请。不，不是申请，是请求。来自学院内外的灵能研究小组，他们都想验证你的理论模型。”
凌看了眼艾琳博士。后者端坐着，双手依然交叠在膝上，像一尊耐心的雕像。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具体是哪些？”凌问。
“最有分量的三份。”伊芙琳开始列举，“第一个来自学院的‘高维能量观测站’，他们有三台可以检测灵能粒子微观状态的设备，想和你合作设计共振实验。”
“第二个是‘星际考古学会’下属的灵能科技分部，他们愿意提供一处上古灵脉遗迹的有限访问权，用于实地数据采集。”
“第三个”伊芙琳顿了顿，“来自科技派内部。确切说，是科技派里对灵能持开放态度的‘交叉学科组’。组长是罗德尼教授，你应该听说过他——在灵能与粒子物理融合领域发表过很多开创性论文。他想和你面谈，尽快。”
房间里，艾琳博士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凌沉默了几秒：“您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谨慎，但开放。”伊芙琳说得很快，“罗德尼教授是真正的研究者，不是派系斗争的棋子。他十年前就主张灵能研究不应该被派系立场束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一次三方会议——你，我，罗德尼，加上双方团队的核心成员。地点可以选在中立区域。”
“时间呢？”
“越快越好。罗德尼说他有些关于‘频率锁定稳定性’的问题，可能和你的理论模型的某个潜在缺陷有关。”
潜在缺陷。这个词让凌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他说了什么缺陷？”
“电话里说不清，需要当面用数学模型演示。”伊芙琳压低声音，“但他说，如果那个缺陷确实存在，你的整个理论可能需要一个重要修正——关于灵能粒子的‘混沌兼容性阈值’。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混沌兼容性。又是混沌。
凌看了眼腕带。倒计时【00:25:48】。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晚些回复您。”
“理解。保持联系。”伊芙琳切断了通讯。
寂静重新填满房间。
艾琳博士轻轻鼓掌，三下，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响。
“精彩的表演。”她说，“伊芙琳教授是灵能派里少有的、真正把学术放在派系之前的人。至于罗德尼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是个天才，也是个怪人。如果他说你的理论有缺陷，那大概率是真的有——因为他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您似乎很了解学院的人际网络。”凌说。
“这是我的工作之一。”艾琳博士微笑，“为维茨教授评估潜在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以及变数。”
她站起身。长袍下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摆动。她走到房间边缘，那里看起来是光滑的金属墙壁，但当她抬手按上去时，墙壁亮起，变成了一块透明的观察窗。
窗外是γ区的内部景象。
凌看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场景。
那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状空间，直径至少有三百米，深不见底。井壁上嵌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舱室，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纵横交错的金属廊桥连接着这些舱室，小型运输平台像蜘蛛一样在网格间移动。
而在竖井的中心，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大约有小型飞船那么大，表面流淌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的强度在有节奏地脉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那是‘星核碎片’。”艾琳博士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六十年前，学院在一次深空考古中发现的上古遗物。根据检测，它的能量波动频率，和你论文里描述的‘灵能粒子协同振荡模式’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吻合度。”
凌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那块晶体，能感觉到腕带在微微发热——不是倒计时的警报，而是一种共鸣的温热。
“所以γ区的研究”
“主要就是研究它。”艾琳博士接过话，“研究它的能量特性，研究它为什么能在没有外部供能的情况下持续运转数万年，研究它内部那种完美的自持振荡是如何形成的。”
她转头看向凌：“你的理论，林先生，为我们提供了解释这一切的可能性。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你身份可疑、背景不明、还带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上古协议密钥，维茨教授仍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合作的机会。”艾琳博士走回椅子前，但没有坐下，“不是学术合作，是更深层的。加入γ区特殊项目组，以顾问身份参与‘星核碎片’的研究。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两样东西。”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摇篮协议’的完整档案——我们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它的起源、目的，以及最关键的：激活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如果协议激活导致你需要某种特殊能量环境——比如，‘根源之息’的替代品——γ区有设备可以模拟近似条件。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能提供缓冲，降低你因为能量冲突而崩溃的风险。”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星核碎片，那脉动的光芒映在他眼睛里。
腕带又震动了。
这次是另一个陌生id：“罗德尼-交叉学科组”。
凌再次接通。
“林？”一个沙哑的男声，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有快速书写的沙沙声，“我是罗德尼。。。”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罗德尼继续说：“但我有个猜想。如果引入一个‘相位调制器’，在衰减开始前对振荡频率进行微调，可能能突破这个限制。我需要你的原始数据来验证。还有，我听说你在找‘根源之息’？我三十年前做过类似性质的能量研究，有份未公开的实验记录，也许对你有用。”
“条件呢？”凌问。
“没有条件。”罗德尼的声音顿了顿，“好吧，有一个：如果你验证了我的修正方案有效，论文发表时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二作者。就这样。我是个研究者，不是政客。”
通讯挂断。
凌放下手腕。
艾琳博士依然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看来，真诚的合作者比我想象的要多。”她说。
“也可能都是伪装。”凌说。
“有可能。”艾琳博士点头，“但在学术界，有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看他们提出的问题是攻击你的理论，还是完善你的理论。伊芙琳和罗德尼，显然属于后者。”
她走回自己的椅子，重新坐下。
“那么，林先生。在维茨教授回来之前，你需要做一个决定。”她双手再次交叠，“是接受我的提议，加入γ区项目组，换取信息和庇护？还是继续独自前行，依靠那些突然出现的‘真诚合作者’？”
她看了眼腕带倒计时。
【00:22:17】
“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艾琳博士的声音轻了些，“转身离开，假装没来过这里。以你现在的学术声望，学院里没人敢公开动你——至少在规则内。你可以慢慢积累力量，慢慢寻找修复灵根的方法，慢慢解开‘摇篮协议’的秘密。”
她停顿，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但时间，真的站在你那边吗？”
房间里只剩下星核碎片透过观察窗投来的脉动光芒，一下，又一下。
凌感到腕带的温热在增强。那种共鸣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星核碎片在呼唤什么。
他想起墨先生的警告：不要答应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事。
他也想起瑞娜的分析：γ区有学院最高级别的安防，进入容易，出来难。
还有沃克督察的密码警告，监察队员的暗示，维茨的沉默，以及那些在论坛上热情讨论的年轻学者们
太多线索，太多可能性，太多人在看着他。
他需要时间思考。
但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滑开了。
不是维茨。
是另一个穿着学院高级学者长袍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厚重的数据眼镜。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艾琳博士时明显松了口气。
“艾琳博士！终于找到您了。”他擦了下额头的汗，“维茨教授让我通知您，紧急会议提前结束，他正在过来。还有”
他看了眼凌，压低声音，但凌还是听清了后半句：
“安全部门的沃克督察带着人到了γ区入口，说要见林先生。理由是保护重要学术资产。”
艾琳博士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她看向凌，眼神变得复杂。
“看来，”她轻声说，“有人不希望你轻易做出选择。”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规律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