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的门关上后,寂静重新降临。
凌从能量核心后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那扇老旧的金属门上。灰色维修工制服、蹒跚的步伐、花白头发、右腿微跛——这些细节组合成一张模糊的画像。但最关键的是那句话:“如果你要去γ区,走左边第三个通风口。”
他知道凌要去γ区。
他知道凌躲在设备间。
他甚至知道凌需要一条“近路”。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艾莉丝,”凌低声呼唤,“查那个维修工的身份。立刻。”
个人终端里传来数据流动的细微声响,三秒后,艾莉丝的声音响起:“查不到。学院维修部门在册的六十七名工作人员里,没有匹配描述的对象。他的制服编号是‘r-83’,但那个编号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注销了,对应的员工在二十五年前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
“死者身份?”
“当时的初级维护工程师,名字是墨菲斯·科里。”艾莉丝停顿了一下,“有趣的是,事故报告里提到,墨菲斯在死前三天,曾提交过一份关于‘b7层通风系统异常能量波动’的报告。报告被标记为‘无实际威胁’,归档处理。而事故发生地点,正好就在b7层。”
凌感到脊背窜过一丝凉意。
二十五年前,一个维修工报告了通风系统异常,三天后死于事故。二十年前,他的工号被注销。而现在,一个穿着他制服、用着他工号的老者,出现在凌面前,指点去γ区的近路。
这不是活人。
至少,不是正常的活人。
“全息投影?还是某种残留意识?”凌问。
“无法确定。”艾莉丝说,“但根据你刚才的观察描述,他有实体,能操作机械锁,能检修电路。如果是投影或意识体,做不到这些。”
“那就是有实体。”凌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实体能存在二十五年不被人发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躲得非常好,要么有人帮他躲。”
“你怀疑是学院内部的某个势力?”
“或者是γ区本身。”凌看向设备间左侧墙壁。那里有三个通风口,排列整齐。按照老者的说法,第三个是近路。
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信?
时间在流逝。凯德的神识波动追踪还有不到十四分钟就会完成,应急小队正在逐层搜查,地面部队的合围圈在收紧。
信,可能是个陷阱。
不信,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凌只犹豫了两秒。
他走向左边第三个通风口。格栅是标准型号,用四颗螺丝固定。凌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多功能工具钳——这是瑞娜准备的逃生装备之一,集成了螺丝刀、切割刃和微型能量破解器。
卸螺丝,拆格栅。
通风管道内部比刚才那条更狭窄,直径只有五十厘米左右,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积尘。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管道底部有一条相对干净的痕迹——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通过,蹭掉了灰尘。
凌打开工具钳上的照明头,一道冷白色的光束刺破黑暗。管道向前延伸约十米后,开始向下弯曲。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爬行比刚才更困难。狭窄的空间让每一次移动都格外费力,积尘被搅动起来,在光束中飞舞,带着陈年的霉味。但那条干净的痕迹确实在指引方向——它像一条无形的轨道,凌只需要沿着它前进。
与此同时,在学院安全部门的中央监控室,另一场追踪正在展开。
监控室位于中央塔楼地下五层,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三面墙壁都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实时显示着学院各个区域的监控画面、能量波动图谱、人员流动数据。空气中弥漫着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数十名操作员敲击控制台的密集声响。
房间中央的控制台上,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性正在审阅刚刚上传的警报报告。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面容冷峻,左眼佩戴着数据流分析专用的增强目镜。“安全部高级督察,莉娜·沃克。”
“沃克督察。”一名年轻操作员转过身,“目标‘林’的神经接入记录已经完成初步分析。情况有些复杂。”
“说重点。”沃克头也不抬。
“重点有三。”操作员调出一份数据图谱,“第一,他在今天凌晨三点至六点期间,进行了六次超脑深度接入,平均每次时长四十七分钟。这本身不违规,但接入期间的数据访问模式显示出高度异常——他跳过了所有常规检索路径,直接使用底层协议进行深度挖掘。”
“挖到了什么?”
“这就是第二个重点。”操作员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份加密日志,“他触发了Ω级历史档案库的守门人程序。按照规程,任何触发该程序的行为都应立即上报并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但奇怪的是”
“什么?”
“守门人程序在触发后第七秒,自行终止了警报。”操作员的语气里带着困惑,“程序日志显示‘验证通过,访问者权限已确认’。但问题是,‘林’的四级访问学者权限,根本不可能通过Ω级验证。那需要院长级别的审批,或者”
,!
“或者什么?”
“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权限’。”操作员压低声音,“我在对比历史记录时发现,过去五十年里,只有三个人触发守门人程序后没有引发全面警报。其中两个是前院长,另一个是”
“维茨教授。”沃克接上了话,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增强目镜的镜片上,数据流滚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七年前。”
“是的。而今天,‘林’成了第四个。”
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运转的声音和远处操作员们的低声交流。
沃克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凌在学院期间的全部活动记录。从抵达星灵学院的第一天开始,每一节课、每一次实验、每一次数据查询、甚至每一次在食堂的消费记录,都被系统忠实记录。
“他在找什么东西。”沃克看着记录图谱,低声自语,“不是随机探索,是有明确目标的系统性搜索。看看这些查询关键词:‘上古基因锁’、‘混沌亲和度’、‘火种计划’、‘摇篮项目’这些都是学院最高机密的研究方向。”
“他一个访问学者,怎么知道这些词?”年轻操作员问。
“这就是问题。”沃克的目光变得锐利,“要么他背后有人,要么他本身就不是普通的访问学者。”
她调出了凌的基因扫描数据——那是昨天在医学院b7层扫描舱里生成的。原始数据已经被干扰算法污染,无法用于基因复制,但结构分析结果依然有效。
“看这里。”沃克放大图像,“灵根区域的能量结构,显示出非标准聚合形态。再看基因图谱——第九号染色体中段,那个异常片段。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但它与‘上古基因样本as-229-b’有27的相似度。”
“as-229-b那不是李维教授课题组正在研究的那个上古遗迹样本吗?”
“对。”沃克点点头,“而‘林’现在是李维课题组的成员。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她继续翻看记录。
另一份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凯德在半小时前提交的“异常学术行为初步评估报告”。报告里详细列举了凌的破译算法与三十年前未公开模型的相似性,以及在基因扫描过程中出现的无法解释的神经过载。
还有那份探测任务筹备会议的记录——凯德申请携带基因扫描设备,维茨教授主动要求担任联合队长,安全部门激活全频段生物场监测矩阵
所有这些线索,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
“沃克督察!”另一名操作员突然喊道,“我们追踪到了‘林’的神识波动残留信号!他还在学院内部,正在向地下区域移动!”
“具体位置?”
“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根据最后一次捕捉到的坐标”操作员调出学院地下结构图,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他在b5层的废弃设备间附近。等等——信号又出现了!他在移动,方向是地下货运通道!”
沃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货运通道经过γ区外围。
而γ区,是学院最敏感的区域之一。没有院长和三位高级督察的联合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就连安全部门的常规巡逻,也只能在γ区外围五十米处止步。
“通知γ区守卫,进入一级戒备。”沃克下令,“调派两支快速反应小队前往货运通道入口。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另外,给我接通维茨教授的私人线路。”她最终说道,“加密等级:最高。”
年轻操作员愣了一下:“沃克督察,按照规程,关于访问学者的调查,不需要直接联系院系教授”
“这不是关于访问学者的调查了。”沃克的声音很冷,“这是关于一个可能伪装成学者、试图潜入学院最高机密区域的可疑人员。而维茨教授,作为七年前通过γ区Ω级验证的人,可能是最了解那里危险性的专家。”
操作员不再质疑,开始建立加密连接。
三秒后,维茨教授的面孔出现在侧面的投影屏上。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学术长袍,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会议。
“沃克督察。”维茨教授微微点头,“我听说你们在追捕‘林’。”
“看来凯德已经向您汇报了。”沃克单刀直入,“教授,我需要知道,一个四级访问学者,为什么能触发Ω级守门人程序并通过验证?为什么他对γ区表现出异常兴趣?还有,您七年前进入γ区时,到底发现了什么?”
维茨教授沉默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沉默。过了将近十秒,他才缓缓开口:
“沃克督察,你相信文明会有轮回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沃克的预料。她皱了皱眉:“我不明白这和‘林’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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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系。”维茨教授说,“因为γ区里封存的东西,不是某个古代文明的遗物。它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实验。一个从千万年前开始,至今仍未结束的实验。”
“什么实验?”
“孵化实验。”维茨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我们所有人——你,我,凯德,甚至整个星灵学院——可能都只是这个实验的观测者。或者更糟,是实验材料。”
沃克的脊背窜过一丝寒意。
“至于‘林’”维茨教授继续说,“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那么他现在的行为,可能不是在逃跑。”
“那是什么?”
“是在回家。”
通讯切断。
投影屏暗下去。
监控室里,沃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增强目镜的镜片上,数据流还在疯狂滚动,但她已经看不到那些了。
她只看到维茨教授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学者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接近信徒的眼神。
狂热,而又恐惧。
“沃克督察!”年轻操作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快速反应小队已经就位!γ区守卫报告,未发现入侵迹象!但但他们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异常能量信号!”
“什么信号?”
“信号很弱,但特征明确。”操作员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能量签名与二十五年前的一份事故报告记录完全一致。”
“二十五年前?什么事故?”
沃克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投向监控屏上那个闪烁的红点——代表凌的位置。
然后又看向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γ区外围的结构图。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第三块屏幕上,那里正回放着刚才设备间的监控录像。画面里,那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的老者,正提着工具箱,蹒跚地走出房间。
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
老者转过头,
对着监控摄像头,
露出一个模糊的、
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画面消失了。
不是信号中断。
是那段录像,
被某种力量,
从系统中,
彻底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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