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扫描网如同看不见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漫过永恒集市外围的船坞区。每一次扫描波掠过，星梭号的传感器阵列就反馈回一阵轻微的、只有仪器能捕捉到的能量涟漪。隐匿场稳定运行，将飞船的存在感压制到最低，但在军方级别的反复筛查下，它像一块透明的、却依然存在的礁石，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舰桥内，瑞娜正站在全息设计图前，她的指尖在空中快速划动，调整着参数，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她的工作服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临时贴附的几块数据板，上面滚动着不同的读数。
“时间不够做全套升级了，”她的声音很平稳，语速比平时稍快，“我们必须分出优先级。最核心的三项：动力、隐匿、武备。实验室和其他辅助系统，可以在航行途中或抵达安全屋后继续完善。”
凌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设计图上那些闪烁的节点。“你决定。我们现在有资源，缺的是时间。”
瑞娜点头，手指点向设计图的核心：“第一，动力系统。新到的‘恒星之心’动力炉备份模块已经就位，但完整替换需要停炉四十八小时，我们没这个时间。所以采用‘并联冗余’方案——将备份模块作为独立副炉安装，主炉出现故障或需要超载时，副炉能在三秒内无缝接替。同时，升级能源导管，换成‘零损耗晶格管道’，这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能量传输效率。”
她切换到武备界面：“第二，武器系统。采购的升级套件里，最重要的是一门‘相位撕裂主炮’和两组‘蜂群式灵能导弹发射器’。主炮安装需要切割部分外壳，动静太大，现在做不了。但导弹发射器是模块化的，工程机器人可以在六小时内完成外挂安装和线路连接。同时，我会把现有的四门小型激光炮换成射速更快、聚焦更好的新型号，这个更换速度快。”
“第三，隐匿系统。”瑞娜调出复杂的能量流图，“现有的系统很好，但面对‘灰烬’可能携带的专用反隐匿设备，还不够。我采购了‘相位偏移涂层’和‘多谱段能量吸收内衬’。涂层需要专门设备喷涂，耗时，放弃。内衬是预制成型的板材，工程机器人可以快速贴在飞船关键部位的内部舱壁上，它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被动能量辐射，让我们的‘热信号’和‘灵能背景辐射’再降低一个数量级。”
她看向凌：“这三项是必须现在做的。其他的，比如高级实验室的组装、‘灵骸道’兼容护甲的调试、以及那些采购来的上古奇物分析设备的安装，都可以等到安全屋再进行。艾莉丝，给工程机器人编程，优先级按我说的来。”
星梭号内部变成了一个高效的、嘈杂的车间。货舱里，巨大的“恒星之心”备份模块被机械臂小心地从包装箱中吊起，移向引擎舱预留的接口位置。船体两侧，外壳板被临时卸下，露出内部的骨架，工程机器人像忙碌的工蜂，将一节节预制的“零损耗晶格管道”嵌入原有管道旁，并进行连接和密封测试。
武器舱外，两组蜂窝状的银灰色发射器模块被从运输箱中拖出。它们每个都有小型穿梭机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射孔。工程机器人用高强度磁力锁将它们吸附在星梭号腹部两侧的强化挂点上，接着开始连接能量线路和数据总线。
最繁琐的是“多谱段能量吸收内衬”的安装。这些板材呈哑光黑色，摸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却异常沉重。机器人需要将它们一块块运进飞船内部，贴合在引擎舱、武器舱、反应堆舱等关键区域的舱壁上。贴合需要绝对紧密，不能有缝隙，否则吸收效果会大打折扣。瑞娜亲自监督了几处关键节点的安装，用便携式扫描仪确认了密封度。
凌没有插手具体工作。他在舰桥和几个关键区域之间走动，用混沌之气强化过的感知，检查着能量流动是否平稳，有没有异常的应力点或潜在隐患。同时，他也在适应着灵骸道网络在温养后的新变化——能量流转更顺畅，神识探查的范围和精度也有了微弱但可感的提升。
墨先生留在安全屋内（他们尚未撤离），通过数据链路远程关注着升级过程，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他尤其关注那些与上古符文或法则相关的设备安装，不时提出调整建议。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四小时后，动力系统并联完成。六小时后，两组“蜂群式灵能导弹发射器”安装并测试完毕，艾莉丝模拟了一次齐射，虚拟弹道在星图上划过绚烂而致命的轨迹。八小时后，“多谱段能量吸收内衬”覆盖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关键区域，瑞娜确认后，星梭号的被动能量信号强度下降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五。
“还有两样东西，我认为应该现在就装上。”瑞娜走到凌面前，手里拿着两个小盒子。一个盒子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不断变幻着七彩微光的芯片。“‘高维信息扰频器’，安装在主通讯阵列上。它能让我们发出的所有常规通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随机插入无害但无法过滤的‘噪音’，让任何试图截获和解析我们通讯的行为变得极其困难，甚至误导对方。”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概念性威胁预警装置’，原理不明，采购清单上说是某个已消亡文明的遗产。据描述，它能对‘基于恶意或毁灭意图的观测行为’产生微弱反应，预警范围据说极大，但误报率也高。我觉得，面对‘灰烬’和深渊里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多一层预警没坏处。”
“装上。”凌没有犹豫。
艾莉丝操控微型机器人，将扰频器芯片嵌入了主通讯阵列的核心处理器旁。而那个黑色金属球，则被放置在了舰桥一个专门的凹槽内，连接上独立的备用电源。金属球刚接通电源，表面就流过一道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随即恢复了平静。
“升级核心项目基本完成。”瑞娜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她的义眼扫描着飞船整体的状态读数，“动力提升百分之二十，隐匿性能提升至理论极限，武器系统火力密度增加三倍，有效射程增加百分之四十。加上新装的预警和扰频设备……现在的星梭号，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星际堡垒’，但绝对是一艘顶级配置的、专为极端环境探索和危险规避设计的特种舰船了。”
就在这时，艾莉丝突然发出警示：“检测到扫描网异常聚焦！有三道高精度扫描束，正在反复扫过我们东侧相邻的两个船坞！他们在进行重点排查！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三十分钟，就会扫到我们这里！”
“不能再等了。”凌立即下令，“艾莉丝，启动所有系统，预热引擎。瑞娜，进行最后状态检查。墨先生，请准备切断安全屋的所有数据连接，清除痕迹，我们五分钟后去接您。”
“老朽明白。”墨先生的声音传来，“此地已清理完毕。”
星梭号内部，尚未固定的物资被紧急归拢、固定。工程机器人收回工作臂，进入待机状态。灯光从明亮的白色切换为暗红色的航行状态。主引擎开始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能量在崭新的管道中奔流。
瑞娜快速检查着各项指标：“动力炉运行平稳……隐匿场全功率开启……武器系统待命……生命保障系统正常……所有升级部件运行参数在允许范围内。”
艾莉丝报告：“航线已设定，目标：老狗安全屋坐标。已避开已知的巡逻路线和扫描密集区。”
凌坐进舰长座椅，感受着身下飞船传来的、比以前更浑厚、更平稳的振动。他看向舷窗外，永恒集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光海，而那片代表危险的“扫描潮水”，正从光海的边缘，缓缓向他们所在的这片黯淡船坞涌来。
“星梭号，”凌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清晰可闻，“启航。”
飞船轻盈地脱离了泊位，如同一条融入深海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船坞外的航道。隐匿场完美运作，将它的身影和绝大部分能量特征抹去。只有最敏锐的传感器，或许能捕捉到一缕微弱的空间扰动，但那很快也会消散在永恒集市繁忙的交通背景噪音中。
他们离开了这个给予他们财富、危机、情报和伤痛的巨大太空都市。
飞船向着漂游深渊的方向加速。舷窗外，星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粘稠的黑暗。
就在星梭号即将进入预设跃迁点前，那个新安装的、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球，表面忽然再次闪过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一些，持续了大约半秒，然后恢复如常。
没有任何警报响起，因为艾莉丝没有为它设置连接警报系统——它的原理不明，误报率高。
但凌在这一瞬间，感到自己沉寂的灵根深处，那声叹息……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是错觉？
还是那金属球，或者前方深渊中的什么东西，与他的灵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看了一眼那个重新变得漆黑的金属球，又望向导航屏上那个代表安全屋的、位于深渊边缘的光点。
升级完成了。
但新的疑问，也随之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