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手动超驰开关的验证过程比预想的更麻烦。
霍恩虽然已经变成植物人，但生物体征还在。凌用霍恩瘫软的手掌按在掌纹识别区，又撑开他的眼皮对准虹膜扫描仪。机器发出滴滴两声，绿灯亮起。紧接着，地板暗格弹开，露出一个老式的、带着物理扳手的控制面板。
“扳手向左旋转一百二十度，然后按下红色按钮。”艾莉丝远程指导，“注意，这可能会解除整个楼层的封锁，包括外面的安保。”
凌照做。随着一阵液压装置泄压的嘶嘶声，房间四周的合金隔离板开始缓缓上升。同时，建筑内部的警报系统再次响起，但这次是代表“封锁解除”的短促蜂鸣。
“瑞娜，外面情况？”
“三辆悬浮车已经抵达，下来十二个人，装备精良，正在和会所原本的安保交涉。”瑞娜的声音从狙击位传来，“他们还没发现顶层封锁已解除。但你们只有不到一分钟的窗口——他们很快会冲上来。”
凌看了一眼昏迷的霍恩。带走这个活死人显然不现实，而且霍恩脑子里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他挖出来了。他快速搜了一遍霍恩的身上，找到一个微型数据存储器、一枚镶嵌着黑月家族徽记的金属印章，以及一把造型奇特、像是骨片材质的钥匙。
他将这些东西塞进战术腰包，转身冲向刚刚升起的窗户。窗户外的合金板已经升到一半，下面就是十五米高的垂直墙面。
没有犹豫，凌纵身跃出。
混沌之气在双腿爆发，灵骸道网络将力量精准传导至足底。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如同猫一般轻巧地落在二楼一处凸出的管道支架上，卸去冲力，然后再次跃下，稳稳落在会所后方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顶层的方向传来破门声和嘈杂的叫喊。
“目标已脱困，正在向你预定路线a移动。”瑞娜的声音冷静，“我会制造一点干扰。”
话音刚落，会所正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是瑞娜的狙击枪打爆了一辆悬浮车的引擎。火光和浓烟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凌借着混乱，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疾奔。混沌之气不仅强化了他的速度和耐力，也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远处急促的脚步声，能“感觉”到空气中能量武器的充能波动，能提前零点几秒判断出哪个拐角安全。
七分钟后，他安全返回了位于“沉船区”另一头的临时接应点——一辆经过伪装、毫不起眼的货运悬浮卡车。
瑞娜已经从狙击位撤回，正在检查装备。艾莉丝的虚拟形象悬浮在卡车内部的数据终端上方，监控着整个区域的通讯。
“没人跟踪。”瑞娜确认了后方安全后，关上卡车货厢门，“但你流鼻血了。神识损伤？”
“一点反噬，不严重。”凌擦了擦已经干涸的血迹，在车厢地板上坐下，开始调息。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抚平着大脑深处的刺痛。“东西拿到了。先回安全屋，这里不安全。”
卡车启动，混入夜间的车流，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沉船区。
安全屋内，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亢奋。
凌将缴获的微型数据存储器插入瑞娜准备好的隔离分析仪——这是为了防止可能的病毒或追踪程序。墨先生的机械躯壳连接着分析仪的另一端，他的古老知识库是破解上古加密格式的关键。
“存储器本身是商盟标准制式，但内部数据采用了多层嵌套加密。”艾莉丝的报告投射在全息屏幕上，“第一层，黑月家族自研的‘暗影算法’，已经破解。第二层……有趣，使用了至少四种不同文明的古典加密技术混合，包括修真联盟的‘云篆变体’、晶族的‘几何秘钥’，甚至还有一丝……寂灭王朝特有的‘熵增扰乱编码’。”
“能解开吗？”凌问。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需要时间，但可以。”墨先生接话，机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老朽对云篆和几何秘钥略有研究。熵增扰乱编码虽然麻烦，但其核心是制造逻辑悖论，只要找到它的‘静止奇点’，就能绕开。”
分析仪发出低沉的运算声，指示灯快速闪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加密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滚动，逐渐被剥离、解码、重组。
十分钟后，第一份可读文件弹了出来。
那是一份任务日志，标题是：“深渊先遣勘探队 - 第七分支直属 - 代号‘掘墓人’。”
日志记录了这支队伍的基本信息：编制十二人，指挥官是一名叫做“岩”的家族资深勘探专家，队员包括地质学家、能量工程师、上古文字破译员，以及四名精锐护卫。出发日期是五个月又十七天前。任务目标：根据家族秘藏的古老星图，深入漂游深渊，寻找并初步评估“万物起源之泉”的可能显现区域，建立前进基地。
“他们比我们早了近半年出发。”瑞娜皱眉，“而且队伍构成更专业。”
继续向下翻阅。日志前半部分是常规的航行记录、深渊环境数据采集、以及几次小规模的异常现象遭遇。但在进入深渊第三个月后，记录开始出现异常。
“……第97日。抵达星图标注的‘寂静回廊’外围。检测到强烈的灵能残留，但属性……无法解析，既非纯粹的生命能量，也非寂灭气息，更像是……某种‘未完成’或‘被中断’的法则体现。‘岩’指挥官决定深入调查。”
“……第103日。在回廊深处发现人工建筑遗迹。风格……无法归类，非已知任何文明。建筑结构保存相对完整，但内部空无一物，仿佛在某个瞬间，所有存在都被‘擦除’了。破译员尝试解读墙壁上的刻痕，进度缓慢，仅识别出几个重复出现的符号，疑似代表‘循环’、‘错误’、‘重启’。”
“……第115日。重大发现！在遗迹最底层，找到一个仍在微弱运作的‘导航信标’！信标能量来源不明，其发射的信号指向深渊更深处的一个坐标。‘岩’指挥官认为，这可能是‘泉水’的引路标记。队伍决定修正航线，前往信标指向区域。”
日志在此处中断了三天。
当记录再次出现时，笔触变得凌乱，充满语法错误和情绪化描述：
“……第119日。我们……看到了……无法理解……那光……不是光……它在歌唱……也在哭泣……队员‘石心’试图靠近……他……融化了……变成了光的一部分……不，是光变成了他……通讯设备受到强烈干扰……我们……必须离开……”
“……第120日。撤退中。又有两人出现精神恍惚，不断重复‘我听到了源头的声音’‘它在呼唤我’。‘岩’指挥官下令强制镇静。但……探测器显示，有东西在跟着我们。不是实体，是……影子？不，是空间的‘褶皱’？它在我们后面，保持固定距离，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
“……第121日。最后一次完整通讯。‘岩’指挥官声音沙哑，他说……‘我们不该来。信标不是引路，是……陷阱？还是考验？我不知道。但有一点确定：泉水确实在那里，但它……是活的。它有意识。它在挑选。把这份记录传回去，警告家族……不要试图控制，不要试图理解，除非……’ 通讯在此处被无法识别的能量脉冲切断。”
日志结束。
最后一条自动记录是：“深空通讯中继站于星历9745年，第122日，接收到‘掘墓人’队伍发出的最后一段混乱求救信号，信号内容严重失真，仅能解析出‘影子……吞噬……坐标……不要……’等词汇。此后所有联系中断，状态标记为：失联。”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分析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一支专业勘探队，十二个人，在深渊深处失联。”瑞娜打破了沉默，“他们遭遇的东西……听起来不像常规危险。”
“信标，活着的泉水，影子……”艾莉丝的数据流不安地波动，“这些描述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或能量现象。”
墨先生缓缓开口：“‘活着的泉水’……与老朽所知的上古记载吻合。‘万物起源之泉’并非死物，而是宇宙生命网络的一个‘意识节点’。它会移动，会隐藏，甚至会……‘拒绝’不受欢迎的访客。至于‘影子’……可能是空间本身的某种应激反应，也可能是泉水无意识散发出的‘免疫机制’。”
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日志附带的一份文件——那是一张星图。比他从拍卖会获得、又经墨先生和“黑月”家族信息补全的那份，要详尽得多。
这张星图清晰地标出了“掘墓人”队伍的完整航线：从永恒集市出发，穿越深渊外围的特定安全通道，抵达“寂静回廊”，然后最终指向那个信标指引的、位于深渊极深处的坐标。
坐标是动态的，后面跟着一串复杂的参数，似乎是用于计算泉水可能移动轨迹的算法因子。
“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意外收获’。”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黑月’家族用一支精锐队伍的性命，换来了这条相对安全的航线和那个最终坐标。虽然他们失败了，但留下的资料……”
“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也避开了最致命的陷阱。”瑞娜接道，“但同时也意味着，‘捕火’小队手里，很可能也有这份资料，甚至更详细——他们是第七分支派出的后续力量。”
艾莉丝调出星图，将其与他们已有的航图叠加。“航线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四。‘捕火’小队很可能正沿着这条路线前进，目标同样是信标指向的坐标。我们落后他们至少几十个小时的航程，但如果‘星梭号’全速前进，有机会在抵达坐标区域前追上，或者至少是前后脚到达。”
墨先生补充道：“但必须考虑‘掘墓人’遭遇的‘影子’和其他未知危险。这份日志是警告。如果我们盲目沿着这条路线走，可能会遭遇同样的东西。”
凌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凝视着那条蜿蜒深入黑暗的航线，以及尽头那个闪烁的、代表信标坐标的光点。
“路线要利用，但不能完全依赖。”他说，“我们需要根据这份日志里提到的危险类型，提前准备应对方案。瑞娜，分析日志中提到的能量干扰模式，升级飞船的护盾和通讯系统。艾莉丝，尝试破译遗迹墙壁上那些符号的更多含义，尤其是‘循环’、‘错误’、‘重启’——这可能关系到泉水区域的某种‘规则’。墨先生，请您重点研究‘影子’的描述，看看上古有没有类似现象的记载和应对方法。”
“明白。”“老朽尽力。”
凌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坐标光点。霍恩记忆中的碎片、日志里的警告、还有那份不完整的泉水研究资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掘墓人”失联了。
“捕火”正在前往。
而他们，将紧随其后。
但还有一件事让他隐隐不安。在霍恩记忆最深处，那个关于“编号07”和“建议销毁”的实验室片段……与这份勘探日志，与“泉水”，与寂灭王朝，似乎存在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关联。
那是什么关联？
他还不清楚。
但直觉告诉他，当他们真正抵达泉水所在之地时，得到的答案，可能远比他们寻找的“修复灵根”的方法，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就在这时，分析仪再次发出提示音。第二份文件解码完成。
那是一份简短的附录，标题是：“关于‘掘墓人’失联区域的后续探测报告（摘要）”。
报告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家族于‘掘墓人’失联后三十日，派遣无人探测器前往该坐标区域进行远程扫描。扫描结果显示，该区域存在强烈的‘空间固化’现象，时间流速异常，且检测到微弱的、与‘掘墓人’队伍生物信号残留相符的‘灵能共鸣反应’。”
“结论：目标区域极度危险，且‘掘墓人’队伍成员可能并未完全死亡，而是处于某种……‘非生非死’的异常状态。建议后续行动队伍，携带高维度能量屏蔽装置及灵魂稳定锚。”
报告末尾，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
“若发现‘共鸣反应’源头，可尝试捕获。或为‘钥匙’组成部分。”
凌盯着那句“非生非死”和“灵魂稳定锚”，又看了看“钥匙”两个字。
霍恩记忆里提到的“钥匙”……是指开启泉水力量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又增加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