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响乐《命运》的最后一个音符,随着鼓点的重击戛然而止。
仿佛狂风暴雨的海面瞬间被冰封,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激昂旋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真的死寂。
连窗外那几只一直在嘶吼的不知名怪物,此刻也象是被掐住了脖子,半点动静都没了。
“呼——”
陈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里那个已经刮得干干净净的饭碗。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满是近乎梦幻的满足。
“这曲子……劲儿真大。”
老陈砸吧了一下嘴,意犹未尽地评价道:“听得我心潮澎湃的,吃肉都更有劲了。不过欣欣啊,以后吃饭还是别放这么大声,容易消化不良。”
“知道了,爸。”
陈欣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她的脸色比吃饭前红润了一些,那双异色瞳孔早已恢复成了正常的黑白分明,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刚吃饱喝足、准备睡个回笼觉的普通小女孩。
如果忽略掉她此时微微侧头,正在聆听院子里某种骨骼碎裂声的动作的话。
“还有这玻璃。”
陈建国指着客厅那扇被撞碎的大落地窗,满脸心疼:“那败家狗,怎么就这么皮?好好的钢化玻璃,那是钱啊!等会儿我得找东西给糊上,别回头进了风,你和你妹身子骨弱,受不住。”
说着,陈建国就要站起身往外走。
林枫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盘子给摔了。
外面的情况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样——十几号红了眼的暴徒,加之一只饿急了的上古凶兽,那场面绝对比限制级r级片还要血腥。这要是让陈建国看一眼,别说吓出心脏病,这好不容易维持的“虚假和平”分分钟就得崩盘。
“叔!别动!”
林枫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我想起我在空投箱里还捡了几块塑料布,正好能用。您歇着,刚吃饱别剧烈运动,容易胃下垂。”
陈建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今天怎么咋咋呼呼的?我也没说要剧烈运动啊,就修个窗户。”
“让他去吧。”
陈欣淡淡地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爸,你刚才答应我要给我讲以前你在厂里上班的故事的,还没讲完呢。”
“啊?是吗?”陈建国挠了挠头,被闺女这一打岔,注意力瞬间转移,“哦对,讲到那个车间主任老王……”
趁着父女俩聊天的功夫,林枫给了陈欣一个“老板救我”的眼神,然后拎着扫把和簸箕,象是个准备去刑场收尸的刽子手一样,悲壮地走向了那个破碎的窗口。
还没走近,一股淡淡的腥味就顺着晨风飘了进来。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而是一种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林枫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看到满地残肢断臂的心理准备,硬着头皮跨过了窗框。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尸横遍野。
没有血流成河。
甚至连一件破衣服都没留下。
清晨的院子里,只有那块被陈建国翻过又踩平的菜地,显得有些凌乱。原本应该躺着尸体的地方,现在干净得就象是被舔过一样——字面意义上的“舔过”。
而在院子中央,那只名为桃子的小黑狗正端坐在那里。
它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身子,此刻看起来稍微圆润了一圈。看见林枫出来,它优雅地抬起一只前爪,像猫一样洗了洗脸,然后打了一个带着淡淡硫磺味的饱嗝。
“嗝——”
林枫:“……”
他看着地面上几处明显是新翻动过的泥土痕迹,那是桃子用爪子掩盖血迹的杰作。而在角落的一棵景观树下,堆着几把已经扭曲变形的土枪和西瓜刀,那是它唯一“消化”不了的东西。
这是何等的……环保?
林枫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哪里是养狗?这分明是养了一台全自动生物垃圾处理机!连骨头渣子都不带吐的!
“汪!”
桃子冲着林枫叫了一声,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奶声奶气的调调。它摇着尾巴,迈着欢快的小碎步,从林枫脚边钻过,跳进了屋里。
“哎哟,桃子回来啦!”
屋里传来了陈建国的声音:“这狗怎么看着胖了一圈?是不是在外面偷吃屎了?我就说这年头流浪猫狗多,不能让它瞎跑……”
林枫呆立在风中,听着屋里“偷吃屎”的评价,看着那堆被嚼成麻花的钢管,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那群暴徒,还是该同情这只在这个家里毫无尊严的上古凶兽。
这就是a1栋的生态链。
吃人的怪物在装狗,灭世的魔王在装乖,唯一的普通人却以为自己是全家的顶梁柱。
林枫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扫把,开始清理那几把“不消化”的凶器。他把那些废铁一股脑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在心里默默给那群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幸存者点了一根蜡。
下辈子投胎,记得先敲门。
……
距离a1栋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座半坍塌的钟楼上。
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高倍望远镜。他的手在抖,抖得象是帕金森晚期患者。
他是附近另一个小型幸存者团体的首领,本来打算等那个叫赵四的蠢货试探完虚实后,再决定要不要分一杯羹。
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没有枪火交战,没有激烈的搏斗。那十几个人冲进院子的一瞬间,就象是水滴落进了滚油里。
黑雾。
那只貌似无害的小黑狗,在扑出去的瞬间,影子便膨胀成了遮天蔽日的巨兽。
一张嘴。
仅仅是一张嘴。
仿佛橡皮擦在画纸上轻轻一抹,那十几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连惨叫声都被那该死的交响乐给盖得严严实实。
“老大……咱们还去吗?”旁边的小弟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仿佛在嚼沙子。
“去个屁!”
刀疤男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小弟原地转了个圈。他面色惨白,死死地盯着那栋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还飘着肉香的别墅。
在他的视野里,那哪里是什么避难所?
那分明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正静静等待着下一批猎物送上门的深渊巨口。那肉香不是食物的香气,那是死神放下的诱饵!
“传下去……”
刀疤男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可怕:“以后所有人绕着a1栋走。谁要是敢靠近那边五百米……不,一千米!老子亲自毙了他!”
“那里面住的,根本不是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
a1栋内。
林枫用塑料布和胶带把窗户封了个严实,虽然不怎么美观,但至少挡住了风。
陈建国讲累了以前的辉煌历史,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日历发呆。吃饱了,那种末世的焦虑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属于老年人的困倦就涌了上来。
“爸,困了就去睡个回笼觉。”
陈欣看出了父亲的疲态。她知道,陈建国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刚才那顿饭里,她悄悄加了一点安神的“佐料”。
“行……那我眯一会儿。”
陈建国也没强撑着,打着哈欠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嘱咐:“林枫啊,你也歇会儿,别老忙活。还有欣欣,看好桃子,别让它再出去……那个,乱吃东西。”
“知道了,爸。”
陈欣乖巧地点头。
等到陈建国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原本温馨的客厅气氛瞬间一变。
陈语从饭碗里抬起头,那双继承了鬼母天赋的眼睛里闪铄着幽光,死死盯着正在地毯上舔爪子的桃子。
“它身上……血腥味很重。”陈语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
“恩。”
陈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桃子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狗头。
桃子立刻顺从地躺平,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吞噬十几条人命的凶残。
“吃饱了?”陈欣轻声问。
“汪。”(七分饱。)
“那正好,去把院子看好。”
陈欣站直了身子,目光穿过那层塑料布,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声音虽不大,却冷得让林枫脊背发凉。
“林枫。”
“在,老板。”林枫立刻站得笔直。
“把之前那个‘内有恶犬’的牌子摘了。”
林枫一愣:“摘了?那怎么震慑那帮人?”
陈欣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带着三分天真,七分残忍。
“震慑?”
她摇了摇头,那双异色瞳孔虽然已经隐藏,但那一瞬间的气场却让整个客厅的气氛为之一窒。
“我们需要的是规矩,不是恐吓。”
陈欣指了指门口,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去,换个新牌子。上面就写一行字——”
“想活命的,带上你们觉得最有价值的东西,放门口,然后滚。”
林枫瞪大了眼睛:“老板,您这是要……”
“既然这世道乱了,那就由我来重新定价。”
陈欣打了个哈欠,她是真的有点困了。那具凡人躯壳在重写现实后依然处于亏空状态,她需要深度的睡眠来修复。
“对了,告诉那些想来试探的。”
陈欣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枫,眼神里满是戏谑:
“我们家桃子不挑食,但也别什么垃圾都往这儿送。下次再有不懂规矩直接闯进来的……”
“就不用留全尸了,当肥料吧。”
说完,陈欣迈着小短腿上了楼,留给林枫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地毯上正在剔牙的“肥料制造机”桃子,又看了看门外那片死寂的废墟。
他突然觉得,这个末世,可能要因为这一家子,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至少……以后的物业费,恐怕没人敢赖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