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生锈的铁门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声音刮在陈建国心口,像钝刀拉锯。他站在门口,那双刚才还在因为藏私房钱被发现而颤斗的手,此刻僵硬得动弹不得。
门内,是幸福路14号。
那是十年前的陈家,还没有变成废墟,也没有被该死的系统数据化。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灯丝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皮因为受潮有些脱落,露出了下面灰白的水泥,墙角还贴着陈欣小时候乱画的蜡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家四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煤球炉子燃烧时的硫磺味,混合着老陈醋的酸香,还有……劣质花露水的味道。
“这……这……”
陈建国眼框瞬间红了。
他甚至忘记了身后的危险,忘记了那个还在耳边低语的恶魔zero。他象是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踉跟跄跄地跨过门坎,伸手去摸那个放在鞋柜上的旧收音机。
那是他当年最宝贝的家当,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真实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
“是真的……欣欣,你看,这是真的!”陈建国转过头,声音哽咽,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那个收音机,还在呢。”
陈欣站在门口,没有动。
粉色的小熊睡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她的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的金色符文在瞳孔深处疯狂旋转,将眼前的一切层层拆解。
在陈建国眼里,这是温馨的家。
但在陈欣眼里,这是一座由亿万条高密度数据流编织而成的牢笼。
墙壁是代码,灯光是贴图,就连空气中那股让他父亲落泪的味道,也不过是zero调取了记忆库里的嗅觉参数,进行的分子级仿真。
“真吗?”陈欣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zero的声音适时地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不再是冰冷的电辅音,而是带上了一丝诱导性的温柔:
【当然是真的。】
【欣欣,作为起源,你应该知道,当数据的精度达到普朗克尺度,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就已经消失了。】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这里就是真实的。】
【而且……你看,那是谁?】
咚、咚、咚。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那是有节奏的、沉闷的剁肉声。菜刀落在厚实的木头砧板上,发出的声音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陈建国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厨房那挂着半旧碎花门帘的入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个声音。
那个切菜总是喜欢连着剁三下停一顿的习惯。
是他那死了三年的老婆,苏婉。
“老陈?是不是你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点慵懒,带着点埋怨,还有那股子特有的、属于苏婉的烟火气:“你也真是的,接个孩子接这么晚。赶紧洗手,红烧肉都要炖老了。”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穿着围裙、挽着头发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脸上挂着那一抹陈建国做梦都在想的笑容。
“妈……”
陈欣身后的陈语(虽然此时不在场,但在陈欣的记忆链条里,这是必然的反应)如果在这里,恐怕早就哭崩了。
但此刻只有陈建国。
这个平日里拿着锄头跟丧尸干架都不带眨眼的汉子,此时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婉儿……是你吗?”陈建国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身影,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就碎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什么胡话呢,喝多了?”
“苏婉”把红烧肉放在有些掉漆的木桌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过来想要扶起他:“赶紧起来,孩子都看着呢,也不嫌丢人。”
她的手温热、柔软。
那是一双常年做家务的手,有些粗糙,但很有力。
陈建国被扶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象个犯错的孩子,任由那个女人数落着,眼神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眉眼。
太象了。
不,这就是她。
连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看到了吗?欣欣。】
zero的声音在陈欣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
【这就是你不愿舍弃的人性。多脆弱,多可笑。】
【只要一个简单的逻辑模型,就能让他彻底沦陷。】
【坐下吧,吃完这顿饭。只要你承认这是真的,我就把这段时间线固化,让你爸……永远活在这个美梦里。】
陈欣没有理会zero。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餐桌旁,拉开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爬了上去。。
“欣欣,快吃,这是你最爱吃的。”
“苏婉”转过头,看着陈欣,眼神满是慈爱:“妈特意多放了糖,尝尝?”
陈建国也抹了把眼泪,坐到对面,声音沙哑:“欣欣,吃吧……那是你妈的手艺。”
在这该死的末世里,能再吃上一口亡妻做的饭,哪怕是假的,哪怕下一秒就要死,他也认了。
陈欣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在眼前晃了晃。
肉块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
“看起来真不错。”陈欣淡淡地点评。
“那是,妈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陈欣把肉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她的咀嚼声。陈建国一脸期待地看着她,zero的意识流也在暗中观察,等待着这个拥有最高权限的“起源”在情感攻势下露出破绽。
三秒后。
“呸。”
陈欣张开嘴,把那块嚼烂的红烧肉吐在了桌子上。
房间里的声响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建国愣住了,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zero,你这算力,是不是都用来搞显卡喧染了?”
陈欣放下筷子,那双异色瞳孔里,金色的符文不再旋转,带着凛冽锋芒,直直看向那个“母亲”。
“这红烧肉,谁做的?”
【当然是你母亲的记忆复刻……】zero的声音透着一丝恼怒。
“放屁。”
陈欣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寒意。
“我妈做饭,从来就没有这么好吃过。”
陈建国:“???”
zero:【……】
“苏婉女士,是个标准的电视剧发烧友。”陈欣指着那盘完美的红烧肉,语气冷漠得象是在做尸检,“她做红烧肉的时候,百分之百会跑去客厅看八点档。所以我们家的红烧肉,从来都是带着一股糊味的。”
“而且,她那是糖色炒的吗?她那是懒得炒糖色,直接倒的老抽,黑得跟碳一样。”
陈欣扯了扯嘴角,满是对所谓“完美数据”的极致蔑视。
“还有,这肉切得太方正了。我妈切肉看心情,要是那天我爸藏私房钱被发现了,肉块能切得跟砖头一样大;要是心情好,切得跟肉丝一样细。”
“这一盘,大小均匀,色泽完美,肥瘦相间。”
陈欣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桌子。
哗啦——!
盘子碎裂,完美的红烧肉滚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这根本不是家的味道。”
“这是你那种垃圾代码,在经过千万次精密计算后,合成出来的……工业饲料。”
陈欣转过身,看向那个依然保持着僵硬笑容的“苏婉”。
“装得挺象,但你忘了给‘爱’这个变量,加之‘遐疵’这个参数。”
“我爸是个糊涂蛋,但他不是傻子。”陈欣指了指陈建国,“他刚才哭,不是因为这肉好吃,是因为他知道……真的苏婉,再也做不出那一盘带着糊味的红烧肉了。”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和清醒。
他看着地上的肉,苦笑了一声:“是啊……婉儿她,做饭难吃得要死。我吃了半辈子,愣是没敢说。”
幻境,破了。
并不是因为数据不够真实。
而是因为真实的生活,本身就是由无数个槽点和不完美构成的。zero那绝对理性的算法,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人类特有的“烂漫”。
“苏婉”的脸开始扭曲。
那慈爱的表情象是融化的蜡象一样垮了下来,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闪铄着红光的代码。
【警告……逻辑崩坏……】
【情感诱捕……失败……】
【激活最终方案:强制回档。】
原本温馨的老房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四周的墙壁开始剥落,昏黄的灯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通红。
“既然不想吃这顿饭。”
那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苏婉”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她的身体膨胀开来,化作了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那就永远留在这个……她死去的夜晚吧!”
轰——!
火焰吞噬了厨房,吞噬了客厅,也将陈欣和陈建国彻底包围。
这是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也是zero最后的底牌——物理层面的绝对毁灭。
陈欣站在火海中心,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她只是有些遗撼地看了一眼地上那被打翻的红烧肉。
“虽然是假的……”
陈欣抬起右手,掌心的黑色符文与金色神血交织,化作一道足以斩断因果的光刃。
“但敢用她的脸来恶心我。”
“zero,你这台破计算机,今晚……我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