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跨出,世界翻转。
原本熟悉的别墅玄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人从生理上感到眩晕的银白色空间。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全部都是镜子。
无数面巨大的落地镜以一种违反欧几里得几何的方式排列组合,相互折射,将空间无限延展。陈欣站在原地,低头看去,脚下不是泥土,也是镜面。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粉色小熊睡衣,光着脚丫。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无数个倒影里,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甚至没有五官。
【欢迎来到……数据荒原的第99层逻辑锁。】
zero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这个空间里被无限回声放大,仿佛有亿万个它在同时低语。
【这里有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陈建国’。】
【他们拥有相同的基因串行,相同的记忆备份,甚至连腰椎间盘突出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欣欣,作为‘起源’,你应该知道,数据的完美复刻即为真实。】
【你可以带走一个。】
【但如果选错了……唯一的那个真实样本,就会被作为错误数据,永久删除。】
随着zero的话音落下,周围那些镜面开始波动,漾开层层涟漪。
画面变了。
不再是陈欣的倒影,而是——陈建国。
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陈建国。
他们有的在挥舞锄头翻地,有的正蹲在地上抽烟,有的手里捧着保温杯在吹气,还有的正对着镜子整理那并不存在的发型。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逼真到了极点。
陈欣甚至能通过镜面,清淅地看到他们脸上那一道道岁月的褶子,以及手指缝里残留的泥土。
“一万多个?”
陈欣站在迷宫中心,左眼的深渊之黑微微扩散,吞噬了周围几面镜子反射出的光线。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带着几分看劣质魔术的无聊。
“zero,你作为一个系统,真的很不懂什么叫‘人’。”
陈欣慢条斯理地走到最近的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陈建国”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株西红柿苗。看到陈欣走近,他立刻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让人无比熟悉的、憨厚老实的笑脸。
“欣欣啊?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去?”
声音、语气、甚至那个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去拉她的动作,都完美无缺。
在这一瞬间,哪怕是林枫来了,恐怕也会当场跪下喊一声“陈叔”。
但陈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爸。”陈欣轻声唤道。
“哎!怎么了闺女?”镜子里的陈建国笑得更慈祥了,“是不是零花钱不够了?爸这还有……”
咔嚓。
陈欣抬起手,没有任何预兆,一拳轰碎了面前的镜子。
哗啦啦——!
玻璃碎片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出那个“陈建国”错愕、惊恐,随后逐渐崩解成一堆乱码的脸。
【警告!样本损毁!】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zero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整个镜子迷宫开始剧烈震颤,红色的警报光芒在每一面镜子上疯狂闪铄。
【如果那是真的,你亲手杀了你的父亲!你的逻辑判断出现了致命错误!】
“吵死了。”
陈欣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数据残渣,语气漠然。
“第一,我爸虽然疼我,但他是个财迷。我要是问他要钱,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爸这还有’,而是先捂住口袋,问我是不是又想买那个死贵的盲盒。”
陈欣踩着地上的碎片,继续往前走。
“第二,那株西红柿苗。”
她指了指地上残留的数据光点。
“刚才那个‘陈建国’,为了跟我说话,起身的动作太利索了。。”
陈欣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那无数个还在演戏的镜象,脸上满是嘲讽。
“zero,你的数据太完美了。”
“我爸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和老寒腿。他在地上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必须先扶膝盖,还要哼哼两声‘哎哟我的老腰’,缓个三秒钟才能直起背。”
“你复制了躯壳,却忘了复制痛苦。”
“这种连老年病都不懂的垃圾ai,也配跟我谈真实?”
四周一片死寂。
zero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那庞大的算力似乎正在疯狂复盘刚才的逻辑漏洞。
痛苦?遐疵?
在它的算法里,这属于应当被优化的“冗馀数据”。为什么反而成了辨别真伪的内核?
【有趣的……悖论。】
【但这改变不了结果。即便排除了这一个,你还有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一个选项。】
【只要你再选错一次,我就激活所有镜象的自毁程序。大家一起死。】
周围的镜子再次变换。
这一次,所有的“陈建国”都学乖了。
他们有的开始扶着腰哼哼唧唧,有的开始捂着口袋装穷,有的甚至开始假装腿脚不便。
zero的学习能力是恐怖的。它在毫秒级的时间内,给所有镜象打上了“痛苦补丁”。
一眼望去,上万个老头都在那儿扶腰叹气,场面一度十分壮观且滑稽。
“现在,他们都有遐疵了。”zero冷冷地嘲弄道,“请开始你的表演,审判者。”
陈欣站在万千病号中间,叹了口气。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慢慢拆的。”
“但既然你非要搞这种大型甚至还有点好笑的模仿秀……”
陈欣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猛地睁开眼,对着这空旷死寂、充满高科技质感的镜子迷宫,气沉丹田,用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音量,喊出了一句与这末世画风完全不符的话:
“妈——!!!!”
“我在床底下的旧皮鞋盒子里!翻出了三千块钱私房钱——!!!!”
声音在无限折射的镜面空间里回荡。
私房钱……钱……私房……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迷宫陷入诡异的死寂。”都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或是扶腰,或是叹气,或是正在假装干活。他们的ai逻辑库里,并没有关于“私房钱被发现”这一突发事件的优先级处理方案。
在zero的设置里,此时的重点是“扮演好一个生病的老人”。
唯独。
在迷宫极其偏远、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左后方角落里。
一面不起眼的镜子里。
那个正蹲在地上假装抽烟的、灰头土脸的男人,在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惊恐。
他手里的烟掉了。
那张原本还算淡定的脸上,五官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混合着“天塌了”、“完了芭比q了”、“不可能啊我藏得那么好”的极度惊恐。
“那个……欣欣啊!!!”
那个男人甚至顾不上什么腰疼腿疼了,直接从地上弹射起步,也不管这是什么诡异空间,冲着镜子外面就嚎开了:
“别动!那是给你妈买礼物的钱!真的是买礼物的!千万别告诉你妈啊!!!”
声音凄厉,情感真挚,充满了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最后的求生欲。
陈欣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活象得了糖的小丫头。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虚假镜象,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角落。
“找到了。”
“高端的猎手,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诱饵。”
陈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金色的“起源”符文爆发出如烈日般的光辉。
“zero,看来你的数据库里,缺了最重要的一块补丁啊。”
“那就是——名为‘妻管严’的恐惧。”
轰——!!!
金色光柱化作一柄审判之剑,无视了中间阻挡的三千多面镜子,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暴力姿态,笔直地轰向了那个角落。
【警告!坐标暴露!】
【防御机制激活!逻辑锁死!】
zero急了。
周围那上万个原本还在扶腰哼哼的“陈建国”,瞬间撕下了伪装。他们的面部变得狰狞,双眼亮起红光,手中那原本用来种地的锄头,全部变成了黑色的数据镰刀。
“吼——!!”
万千镜象同时咆哮,化作一道黑色海啸,从四面八方向着陈欣淹没而来。
“想抢人?”
陈欣冷哼一声,右脚重重一踏。
“桃子!开饭!”
随着她的召唤,她身后的虚空中,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猛然撕开。
一只体型如山的巨兽虚影从裂缝中探出头颅。它没有去攻击那些镜象,而是张开大嘴,对着这整个镜子迷宫的空间壁垒,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脆响传开,空间壁垒被轻易咬穿。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强行打破。
而陈欣的身影,借着空间破碎的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接撞碎了无数阻拦的镜象,一把抓住了那面唯一的、真实的镜子。
手掌穿透镜面。
在那冰冷的触感中,她抓住了那只粗糙、温暖,此刻正因为私房钱暴露而微微颤斗的手。
“爸,回家了。”
陈欣用力一拽。
哗啦!!!
整个镜子迷宫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无数的数据碎片如雨点般落下,而在那漫天飞舞的银色粉尘中,一个穿着老头衫、一脸懵逼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小女孩死死地护在身后。
陈建国看着周围崩坏的世界,又看了看面前那个虽然变强了、但眼神依旧熟悉的闺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那个……欣欣啊。”
“钱……你真告诉你妈了?”
陈欣:“……”
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头的关注点为什么永远这么清奇?
然而,还没等陈欣开口解释。
脚下崩碎的镜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
【第一阶段诱捕……失败。】
【激活备用方案。】
【场景重构:记忆囚笼。】
原本正在消散的数据碎片突然凝固,紧接着以一种更加疯狂的速度重组。
四周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a1栋,也不是镜子迷宫。
昏黄的路灯,斑驳的墙壁,空气中飘着的煤烟味,以及那个挂着“幸福路14号”的生锈门牌。
陈欣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建国的身体也猛地僵住,他看着眼前这栋早就应该拆迁的老房子,声音颤斗得不象话:
“这……这是咱们以前的家?”
“这是……你妈走的那天?”
zero那恶毒的声音在阴冷的风中响起:
【既然带不走现在的你。】
【那就让我们回到过去,在悲剧发生的那一秒……把你们永远留在这里。】
吱呀——
那扇紧闭的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透出了那一年,足以吞噬整个童年的血色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