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4月16日,广东深圳,蛇口工业区。
三栋铁皮顶的临时厂房孤零零地立在荒滩上,远处是零星的渔村和成片的芦苇荡。
厂房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红漆写着:“东方通信研究院(筹)”。
韩婧穿着白衬衫、工装裤,踩着解放鞋,正站在凳子上亲自给门框刷油漆。
海风吹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也送来咸腥的气息。
“韩总!韩总!来人了!”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
韩婧跳下凳子,拍拍手上的灰。
远处,几辆自行车晃晃悠悠骑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梳着中分头的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穿中山装的人。
“哪位是负责人啊?”中分头男人下车,语气懒洋洋的。
“我是韩婧,东方通信研究院负责人。”韩婧迎上去,伸出手。
男人没握手,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韩总啊,我是街道办王主任。这个我们检查了一下,你们这个临时建筑,消防不合格啊!要罚款,五千块。”
韩婧眉毛都没动一下:“王主任,消防昨天刚检查过,这是合格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王主任脸色微变,但马上又笑了:“合格证是合格证,但我们街道有自己的标准嘛!还有啊,你们招的这些‘海外华人’——听说都是美国回来的?得去派出所办暂住证,一人五十。”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韩婧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王主任,他们是国家特批引进的技术专家,享受外交人员待遇——你要不要看看国务院的批文?”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红头,国徽印章。
王主任脸色彻底变了,但还是嘴硬:“韩总,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外地来的”
“你错了!我不是龙,我是来建设特区的。”韩婧打断他,转身进了屋子。
她拿起刚安装的电话,直接拨号,声音清晰:“喂,省委办公厅吗?我找刘书记。”
“对,我是东方资本的韩婧。我们在蛇口工业区的项目,遇到点‘地方阻力’对,街道办的王主任说我们消防不合格,要罚款五千,还要让国家专家办暂住证。”
王主任的脸“唰”地白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韩婧点点头:“好,我等您消息。”
挂掉电话不到十分钟,远处尘土飞扬。一辆吉普车疯了一样开过来,急刹停下,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跳下车,劈头就骂:“王德发!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省委书记亲自盯的重点项目!谁让你来捣乱的?!”
王主任腿都软了:“张、张县长,我”
“滚!回去写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那帮人灰溜溜骑车走了。
张县长转过身,擦着汗对韩婧赔笑:“韩总,对不住,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
“张县长,”韩婧语气平静,“我不需要特殊照顾!但谁耽误国家通信建设——”她指了指厂房里正在组装的第一台数字交换机样机,“这台机器晚一天投产,全国就少装一万门电话。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张县长汗流得更多了:“担不起,担不起!韩总放心,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保证一路绿灯!”
人群散去。
傍晚,临时搭建的宿舍里,韩婧给陈卫东打电话。
“今天吓跑了一拨苍蝇。”她靠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不过卫东,从贝尔实验室回来的刘工说,咱们的交换机设计比西方落后两代人家已经用大规模集成电路了,咱们还在用中小规模”
电话那头,陈卫东的声音很稳:“不怕落后,怕不追!韩婧,你记着——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国家修‘信息高速公路’!路修好了,车自然会来。”
“可是修路需要钱。刘工说,建一条芯片生产线,至少要五千万美元”
“钱我去想办法。”陈卫东顿了顿,“韩婧,辛苦你了。一个人在那荒滩上”
韩婧眼眶一热:“不辛苦。就是有点想你。你什么时候来鹏城看我?”
“很快。等我把上海、北京、东北都跑一遍。”
“嗯,那说好了。我等你!”
挂掉电话,韩婧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色刚刚降临,远处工业园区工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推土机的轰鸣声在夜风中传来。
陈卫东说不久的将来,这片荒滩,很快就会变成高楼林立的特区。
而她,是第一批拓荒者。
另一边,4月20日,上海闵行,一片荒地上扎起的工棚不远处
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沈清如戴着白色安全帽,正和施工队长老张对着图纸争论。
“张师傅,这栋厂房的基础必须打三米深!将来要放精密机床,地基不稳会出大问题!”
“沈工,三米太深了,工期来不及啊”
“工期要紧,但质量更要紧!”沈清如寸步不让,“这是要造数控机床的地方,地面沉降一毫米,加工精度就全毁了!”
,!
老张还想说什么,一个身影匆匆跑过来——是周晓梅,现在给她当助理。
“清如姐!王教授来了!”
沈清如转头,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地外。
车门打开,六十来岁的王教授——那个被陈卫东从美国贝尔实验室请回来的半导体泰斗,第一个下了车。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眼神明亮。
“老师!”沈清如赶紧跑过去,一把扶住老人,“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
“等不及啊!”王教授眼睛发亮,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卫东在电话里说,你们要搞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
“我在斯坦福实验室见过那东西——德国西门子的,一套软件卖500万马克,还不给源代码。他们说,中国人二十年都搞不出来”
我把美国这方面专业的学生带回来一批,希望能帮到你们。
他转身,对身后的学生们说:“孩子们,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沈清如师姐!她男人叫陈卫东——就是那个在长白山下造出中国第一片d的疯子!”
“现在,这两个疯子要造咱们中国自己的数控系统。你们,敢不敢跟着疯?”
学生们齐声:“敢!”
声音震天,在荒地上回荡。
老张和工人们都看呆了。
王教授拍拍沈清如的手:“清如,这十二个孩子,都是清华、北大、中科在美国留学的最好的学生。现在,我全交给你了!还缺什么技术人才,跟我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几年!”
沈清如眼眶红了:“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该我谢谢你们。”王教授看着这片荒地,喃喃自语,“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些年没能回来。现在回来了,还能赶上这趟车值了。”
深夜,临时指挥部——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
沈清如趴在简陋的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她睡前在跟陈卫东通话,汇报今天的进展。
电话其实没挂之前就睡着了
千里之外的秀山屯,陈卫东听着听筒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累得睡着了。
他挂断之前轻声说:“清如,辛苦了。上海四月还冷,记得盖被子。等我忙完这阵子,去看你”
声音很轻,很轻。
电话那头,睡梦中的沈清如,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她知道。
虽然她听不见。
但爱,有时候就是这种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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