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罪魁祸首大青鱼,借着这一甩之力在冰面上蹦跶了一下,然后也摔懵了,暂时停止了扑腾……
场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半晌,李元吉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
他一手捂着自己被抽得发烫的脸,一手指着那条暂时安分下来的鱼,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无比的委屈和愤怒,朝着李建成的方向吼道:
“他娘的……大哥!你看看!这鱼造反了!它……它他娘的还想干我?!居然敢抽我大嘴巴?!”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主要是脸太疼),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也顾不上腿疼了,猛地扬起巴掌,就要给这条“以下犯上”的鱼一点颜色看看!
“我他娘的让你抽我!”
他铆足了劲儿,一巴掌狠狠抽在了那鱼的脑袋上!
那鱼被抽得猛地一挺。
而李元吉,因为发力过猛,加上本就腿脚不便,脚下在光滑的冰面上一滑——
“哎哟卧槽!”
伴随着一声惊叫,他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又摔了个狗啃泥,直接趴在了那条鱼旁边!
人鱼再次躺到了一起!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笑引,整个河面上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连一向矜持的李世民都笑得弯下了腰,老李头更是捶着胸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建成一边笑着,一边上前去扶这个倒霉弟弟,嘴里还不忘调侃:
“三胡啊三胡,你说你跟一条鱼较什么劲?这下好了,没收拾了它,自己又搭进去一回!”
李元吉趴在地上,听着震耳欲聋的笑声,感受着脸颊和膝盖的双重疼痛,看着旁边那条又开始微微扑腾的鱼,内心一片悲凉……
都说了在家炸金花多好……非得出来遭他娘这洋罪!
不一会儿,在众人(主要是侍卫和孩子们)的共同努力下,他们足足捡了六七十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在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银山,最小的也得有三斤多重,大多都是五六斤以上的大块头。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又是枪响又是人声鼎沸,还不断有大鱼被扔上冰面,早就吸引了灞河周边不少村落里的百姓凑过来看热闹。
可碍于周围那些身材健硕、手持兵刃、眼神警惕的护卫,百姓们只敢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却谁也不敢上前。
李建成看着冰面上那堆积如山的渔获,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衣衫虽厚却难掩清瘦、面露好奇与渴望的百姓,心里一动。
想着这么多鱼,他们这些人肯定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大过年的,不如分出去让附近的百姓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他大手一挥,对侍卫们吩咐道:
“行了,别围着看了,怪吓人的。让老乡们都进来,分鱼!”
侍卫们得令,立刻让开了一个通道。
可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心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踌躇不前,场面一时有些冷清。
李建成见状,只好亲自开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朝着人群喊道:
“老乡们,别愣着啊!都是今天刚出水的新鲜大活鱼!天冷,拿回家炖汤、红烧,给家里添个菜!再不来挑,晚了可就没了啊!”
他语气随和,没有丝毫贵人的架子。见到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如此和气,百姓们的戒心消了大半。
终于,一个胆大的大娘挎着篮子,试探着走了出来。
李建成见有人来了,也不废话,随手从鱼堆里捞起一条足有五六斤重、还在扭动的大草鱼,又从旁边捡起一块趁手的碎石头,照着鱼脑袋上——
“梆!梆!”
就是干净利落的两下!
那大草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瞬间就挺直了,不再动弹。
李建成提着鱼尾巴,微笑着递到大娘面前:“大娘,拿着,回去给孩子们熬汤喝。”
那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愣了一下,才慌忙用双手接过那条沉甸甸的大鱼,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躬身: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您真是大善人啊!老天爷保佑您……”
千恩万谢之后,才宝贝似的抱着鱼,喜滋滋地退到了一边。
有人开了头,并且真真切切地拿到了实惠,后面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放下了顾虑,脸上带着感激和喜悦的笑容,涌了进来。
李建成也懒得一条条亲手抓了,直接对他们说:“大伙儿自己挑吧,看上哪条拿哪条,给我们剩下十来条够吃就行!”
百姓们闻言,更是欢天喜地,纷纷上前,在鱼堆里挑选着自己中意的鱼。
冰面上充满了感激的道谢声、欢快的笑语声和收获的喜悦,与远处皇家子弟们的嬉笑声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罕见而又无比和谐的皇家与民同乐图。
李渊和李世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长子/兄长这般举动,看着百姓们脸上真挚的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份随手施予的恩惠,比任何刻意的宣抚,都更能凝聚民心。
寒风依旧,但此刻的灞河冰面上,却洋溢着一股暖人心脾的春意。
六七十条鱼很快就分了个差不多,百姓们也实在,给贵人留下来的那十几条鱼,一条赛一条的大,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货色。
大家拿着鱼也没立刻离开,反而欢欢喜喜地聚拢在一起,互相比较着谁的鱼更大更肥,嘴里还不住地感谢着那位慷慨和气的“贵人”。
就在这片祥和热闹的气氛中,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老农,原本也乐呵呵地跟人比划着自己分到的大鲤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直站在稍远处、气质雍容沉静的李世民。
他盯着看了几眼,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困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腿一软,“噗通”一声,竟是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凉的冰面上,摔了个实在的屁股墩儿!
他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说笑,讶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失态的老乡。
只见他坐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李世民的方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却又石破天惊的话:
“是……是……是秦……秦……不……不是……”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过时的称呼,终于喊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称谓:
“是陛下!是陛下啊!!”
原来,这老农的儿子就在军中效力。
武德六年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领兵出征突厥,他当时挤在送行的百姓队伍里,踮着脚尖,远远地、真切地见过那位英姿勃发、受万民景仰的秦王殿下一眼!
就那一眼,那身影便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成了他这辈子最值得夸耀的谈资。
那段时间,他逢人便要吹嘘一番自己亲眼见过秦王天颜,并且信誓旦旦地说“秦王殿下那模样,老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在这灞河冰面上,分发鲜鱼的“贵人”身边,站着的竟然就是当年那位秦王,如今更是九五之尊、当朝天子!
他这一声“陛下”喊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反应过来,顺着老农所指的方向,看向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再联想到方才那些孔武有力、纪律森严的护卫,以及另外几位同样气度逼人的老者与青年……
是真的!真的是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一刻,如同风吹麦浪,所有手持鲜鱼的百姓,无论老幼,全都慌忙不迭地跪倒在冰冷的河面上,朝着李世民的方向,激动而又惶恐地叩拜下去,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方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冰面,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跪倒一片、诚惶诚恐的百姓,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上前几步,弯腰亲手扶起那位最先认出他的老农,温声道:
“老人家,快快请起。今日朕与家人出游,与民同乐,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吧,天冷地寒,莫要冻着了。”
他语气温和,但天子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李建成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笑:这下好了,微服出游变成了现场办公。
他捅了捅旁边还在揉脸揉腿的李元吉,低声道:“看见没?这就是你二哥,走哪儿都藏不住。”
李元吉撇撇嘴,小声嘟囔:“这下玩不成了……”
李世民被一众激动万分的百姓围在中间,饶是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九五之尊,在面对这些并非朝臣、而是因偶然得见天颜而神情质朴、热情洋溢的普通百姓时,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仪态无可挑剔,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朝着李建成的方向瞟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哥,快救场!
李建成看着自家二郎那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求助意味的眼神,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摇了摇头,只能笑着上前一步,扬声为弟弟解围:
“好了好了!乡亲们,心意陛下都知道了!都起来吧,快散开,别围着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亲和力。
“你们再这么围着看,把你们的皇帝陛下都看得不好意思了!天家也是人嘛,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
百姓们既然认出了李世民,那这位站在皇帝身边、气度不凡又留着标志性短发的青年,其身份自然也是昭然若揭——长安城附近谁人不知,天家有一位特立独行、极受尊崇的唐王殿下!
听到唐王殿下这般随和风趣的话语,百姓们这才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依言纷纷起身,向四周散开了一些,不敢再紧紧围拢。
可他们的目光,却依旧像黏在了磁石上一样,巴巴地、充满敬畏与好奇地追随着李建成兄弟以及那位一直含笑不语的老者(李渊)。
李建成见状,环视了一下自家兄弟和老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朗声对百姓们说道:
“行了,天寒地冻的,大家都别在冰面上站着了,小心脚下滑。咱们都上岸说吧!”
侍卫们立刻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引导、护卫着李渊、李世民等人,开始朝着河岸马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百姓们虽然不敢再上前拥挤,但那激动的心情却难以平复,他们也不急着跟上去。
就这么不紧不慢、自发地跟在侍卫队伍后方一段距离,相互间交头接耳,小声而又兴奋地交流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几道尊贵的身影。
“诶,你看卧短头发滴,皮干滴很!卧就司唐王殿下吧?!”
一个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说道。
“司尼……司尼!”
旁边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使劲点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色。
“额家那个卧瓜怂儿子,前阵子在城里不知道咋回四,颠过一回唐王殿下,回来就魔怔咧,非要吵着把头发也剪成卧式子,说司甚……甚……时兴滴发型?让额甩了他两巴掌,拿鞋底子美美捶了一顿,这才老实咧!”
他的话语里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粗犷和直率,引得旁边几人发出低低的、善意的笑声。
又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的李元吉,疑惑道:“卧走路一瘸一拐滴,穿的也司曾怂几很,得司齐王殿下?他走路咋司卧式子么?”
这话被旁边一个刚才离得稍近、目睹了部分“惨剧”的年轻人听到了,他立刻眉飞色舞地分享起自己看到的“独家新闻”:“哎呀!你司么见!卧会儿在冰上,齐王殿下摔了一哈,还……还让卧大鱼,用尾巴‘啪啪’扇了两巴掌尼!声音脆生滴哼!”
“啊?司哩?让鱼给扇咧?”
问话的人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卧……卧可真四倒霉哩!”
“可不司嘛!”
分享消息的年轻人一脸笃定。
这些夹杂着浓重乡音的、质朴又充满生活趣味的议论,隐隐约约地随风飘过来一些。
全没走了多远的李元吉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搐,最终也只能无奈地、一瘸一拐地加快了些速度,引来李建成和李世民一阵压抑的低笑。
来到岸上,李建成随手解下李元吉方才披着的熊皮大氅,对折了几下铺在一棵老柳树下的干爽地面上,然后很自然地靠着树干,一屁股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是个在村头歇脚的老农。
围上来的百姓都是胆大热情的,见这位尊贵的唐王殿下如此不拘小节,心里的拘谨又消了几分,也纷纷找地方坐下——有找树墩的,有搬石块的,实在找不下座的,干脆就直接坐在了自己刚分到的大鱼上,用鱼身当了个冷飕飕的“板凳”。
李建成看着眼前这群朴实的乡亲,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用拉家常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老乡们,这年过滴得行?!”
他这一问,可算打开了话匣子。
一个头上包着布帕子的老汉立刻眉开眼笑地抢着回答,脸上满是知足:“哎呀!撩咋咧!美滴很!今年有楼子,哈有煤,还便尼,烧得屋头喃活滴!可比往年强多咧!”
“卧秋行啊!”
李建成欣慰地点点头:“老乡们的日子过好咧,额们也秋放心咧!”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接口道,语气里带着感激:“可放心吧! 这会儿日子好过滴很,家家都喂了猪,跟着……跟着那个报自学滴,过年都给撒咧吃肉尼!肚子里有油水咧!”
“卧粮食够吃么?”
李建成关心地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够咧!够咧!”众人异口同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笑着补充:“去年年景好,打下滴粮食多,卖滴也便尼!一家几口人都能吃滴饱饱儿滴!娃娃们脸上都有肉咧!”
“好着尼……好着尼!”
李建成连连称赞,气氛愈发融洽。他顺势引入正题,身子微微前倾,用分享好消息的语气说道:“额更你们社,司这……朝廷啊,又发现了一样新粮食,收成哈阔以,开冲就准毕推广尼!你们要四想种,就起司农司领起!”
“好尼……好尼!”
百姓们听到又有高产的新粮种,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洋溢着对未来更美好生活的憧憬,纷纷高兴地应和着。
这消息像是一把干柴,点燃了大家对好日子的期盼。
“卧你家都收着信咧木?以后卧鲤鱼也能吃咧! 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下河捞咧!”
“收着咧,收着咧!”
一个白发老翁连连点头,脸上深刻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边方社都传遍咧!说是皇帝老爷心善,担心额们这些苦哈哈吃不饱豆子,专门下滴圣自! ”
众人纷纷附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建成看着大家热情高涨,便顺势继续介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着尼,额更你们社,朝廷现在打仗尼!打滴司东北屋累!”
他用手比划着,尽力描绘那片遥远的土地:“屋累地肥滴很! 肥得流油咧!庄稼随便一种,收成就嗷嗷滴! 就是天太乐!一年就有半年冬,撒泡尿都得拎根棍儿,不然就冻住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