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最底层苦苦挣扎的老百姓,他们平日里直接接触的、承受的,就是这些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 他们交的每一粒粮,服的每一次役,里面都浸透着胥吏的喝骂和勒索!”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他们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时候,他们到头来骂的咱老李家的娘!操的是他娘咱老李家的祖宗!这笔血债,最后都会结结实实的扣在咱们李唐皇室的头上!”
最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统治者心惊胆寒的历史魔咒:
“等到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等到某个地方因为某个酷吏而彻底活不下去的时候……”
李建成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未来。
“我大唐,未必就不会再出来一号陈胜吴广那般的人物!”
他微微停顿,然后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带着历史回响的语气,缓缓说出了那句刻在每一个帝王心尖上的诅咒:
“来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时候——咋整?!”
轰!
这最后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李渊、李世民、甚至李元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短短的八个字,承载了多少王朝的兴衰,多少帝王的噩梦!
从强秦的覆灭到大隋的崩塌,无不是这八个字在血与火中的具现!
李渊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可是亲身经历过隋末那场席卷天下的狂潮!
他比谁都清楚,当千千万万个被逼到绝境的农民拿起锄头反抗时,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世民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角甚至有青筋在跳动。
他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画面:烽烟四起,流民如潮,他李唐的江山在愤怒的烈火中摇摇欲坠!
就连李元吉,也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会引来天谴一般!
他张大了嘴巴,他属实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竟然引出了如此可怕的一幅画面。
这番话,将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不再仅仅是顶层设计的问题,而是整个官僚体系,从顶层到基层的系统性危机!
这结论如同冰冷的枷锁,扼住了在场每一位李唐核心成员的咽喉。
“大郎!你能想到这些,看得如此透彻,你肯定是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
老李头李渊神情激动,再也坐不住,猛地抓住李建成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他对这亲手打下的江山有着最深的情感,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或儿孙手中走向那历史循环的破败与凋零?
“请大哥教我!”
李世民也霍然起身,对着李建成郑重一揖。
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此刻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因为他知道,大哥此刻要说的,可能是真正能挽救国运的良方。
父子三人,无一人动筷,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建成,摆明了“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饭谁也别想吃”的架势。
李建成看着眼前这三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筷子,挨个儿给他们碗里一人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像是安抚三个心急的孩子,然后才悠悠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历史周期的沧桑:
“你们知道,史书上常说什么 ‘王朝兴衰三百年’ 吗?说的是,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王朝,都逃不出这个三百年左右衰亡的命运循环。当然,也有例外……”
他故意顿了顿,挑了挑眉:“就比如大秦和前隋……二世而亡,连三百年零头都不到。”
他这个带着血色的冷笑话,并没有让任何人发笑,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
李建成自问自答,将核心矛头再次指向了他反复强调的基点:“我为什么一直在强调土地……土地!土地! 因为一个王朝衰亡,最最根本、最最致命的原因,九成九,都出在土地上!”
为了让这几个站在权力顶峰、可能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人最直观地理解,他端起了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红烧肉:
“来,咱们就打个比方。这盘红烧肉,就是天下的土地,是所有财富和生存资源的根本。”
他首先端起盘子,“哗啦”一下,把盘子里将近一半的红烧肉扒拉到了老李头李渊的碗里,堆得冒尖。
然后才把剩下半盘肉放回桌子中央。
接着,他指向李世民:“二郎,现在,你来给我们分肉。 ”
李世民听话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给李元吉和李建成的碗里,各自夹了一块大小还算匀称的肉。
“嗯,分得还算公道。”
李建成点点头,随即问道:“那阿耶的呢?”
李世民愣了一下,看着父亲碗里那堆积如山的肉,理所当然地回答:“阿耶碗里已经那么多了,够吃了。”
就在这时,老李头李渊似乎品出点味儿来了,他非但没有谦让,反而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了自己已经冒尖的碗里,还嘟囔着:
“这红烧肉香啊,老头子年纪大了,得多吃两口补补。”
李建成嘿嘿一笑,接口道:
“嘿嘿,这说明咱府上的厨子饭做的还行啊!闻着是香,我也再来几块……”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再次端起盘子,往自己碗里哗啦啦又扒拉了好几块。
这一下,盘子里的红烧肉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截,只剩下不多的一些。
“我……我也要!”
李元吉看着父兄都在“抢”,也忍不住了,拿起筷子赶紧给自己碗里划拉了好几块。
眨眼之间,原本还剩半盘的红烧肉,此刻盘子里就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汤水水,以及几块细碎不成形的肉渣了。
李建成指着那几乎空了的盘子,对李世民说:“二郎……接着分啊!”
李世民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苦笑着摊手:
“没了……”
“谁说没了?!”
李建成说话间,一筷子直接把李世民碗里唯一的那块完整红烧肉给夹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哎!大哥!你……那是我的!”
李世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喊道。
李建成把眼一瞪,混不吝地说道:“我他娘的管你那个!现在肉在我碗里,就是我的!”
然后,在李世民和李元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建成一把将李元吉的碗端起来,把里面的肉“哗啦”一下,全给扣回了盘子里!
原本只剩下汤渣的盘子,顿时又有了几块像样的肉。
“这下,盘子里又有肉了。”
李建成把空碗塞回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元吉手里,对着李世民扬了扬下巴。
“接着分!”
“大哥!那……那是我的肉!”
“别瞎说,那是猪的肉,你已经‘死’了,先别说话!”
李建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规则由他制定,解释权也归他所有。
李世民看着这瞬息万变的“局势”,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他拿起筷子,这次学乖了:
他先给李渊碗里夹了一块,又给李建成碗里夹了一块,动作恭敬。
然后,飞快地给自己碗里夹了两块,并且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碗,生怕再被大哥抢走。
“嗯?”
李建成拖长了尾音,发出了质疑:“二郎,你这分的不公平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为什么我和阿耶都是一块,你却给自己分两块?”
“第二,三胡为什么没有?”
“三胡他不是已经……”李世民想说他刚才已经被“清算”出局了。
“别废话!他这会儿又‘活’了!快分!必须分!”
李世民看着盘子里仅剩的最后两块肉,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和压力之中:
父亲和大哥正虎视眈眈,等着他“公平”分配,碗里都只有一块,显然不够满意,可如果把这最后两块肉分给父亲和大哥,那三胡肯定要闹意见;
三胡也正眼巴巴地看着,如果他把肉都给了三胡,那父亲和大哥的怒火他更承受不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碗里的肉拿出来分给大家,一人两块刚刚好,可让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给让出来……他又不舍得……
这简直是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艰难、最微妙的“政治抉择”!
盘子里有限的资源,根本无法满足所有方的需求!
慕然间,他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李建成那装着好几块肉的碗!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忤逆”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成!
李世民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笑容,他不再看那空空如也的盘子,而是对着李渊和李元吉,用带着煽动性的语气提议道:
“阿耶!三胡!你们看……盘子里是没肉了,可大哥碗里有啊!”
“咱们三个人,把大哥碗里的肉分了,如何?!”
!!!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李渊愣住了,他没想到矛盾会如此转向。
李元吉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找到了新捷径!
李建成则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十分欣赏的表情。
“恭喜你啊,二郎。”
李建成抚掌,语气带着一种揭示历史规律的深邃。
“你刚才的举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 ‘王朝更替’的预演。”
“在分肉之前,给了阿耶半盘子,因为阿耶代表着世家门阀,这些肉本就该在人家碗里,第一次分肉,代表新朝初立,我代表的勋贵和三胡代表的农民各得一块,没有分给世家,理由是世家碗里的肉已经太多了,不过世家也不用你分,他自己夹了,你还没办法。”
“因为盘子里的肉说起来也不是你的,世家能夹肉我作为勋贵自然也要夹,农民当然也能夹,谁会嫌弃自己碗里的肉多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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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三胡就把剩下的肉给包圆了,农民也就变成了豪强,可盘子空了,你碗里的肉也被抢了,怎么办?”
“打豪强,重新分配资源,可豪强手里也没多少肉啊,你怎么分!因为肉还是太少,分来分去你就会发现怎么都分不明白,于是,你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因为肉眼可见的……我碗里肉多啊。”
说完,李建成再次 把自己碗里的肉,“哗啦”一下,全部倒回了盘子里。
“现在,盘子里又有肉了。”
他平静地看着李世民:“接着分吧。这次,你知道了前面的所有陷阱,你会怎么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凝重和专注。
他拿起筷子,这一次,他极其谨慎地将盘子里的肉,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几乎完全均等的四份,然后给父亲、大哥、四弟和自己,每人面前放了一份。
盘子,再次空了。
李建成看着眼前这“绝对公平”的一幕,并没有评价好坏,而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二郎,分得很好,很公平。”
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现在,再有一个新人要上桌吃饭……”
他指向桌上空荡荡的盘子:“你拿什么分给他?”
“王朝初期,经历连年大战过后,会死无数人。倒下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军卒,还有被波及的百姓、被清算的前朝勋贵、以及那些押错了宝的大家族。”
“如此一来,大片土地就空闲了下来。尸骨沃野,十室九空。这就好比,我们刚刚把前朝那些人碗里的‘肉’,都倒回了这个巨大的‘盘子’里。”
“此时,我们作为新的国家主人,重新开始分配利益,无论是按照军功授田,还是鼓励百姓垦荒,大家都能分到一块足以活命的土地。人人有田耕,有饭吃,社会矛盾极大缓和,生机勃勃。这也是为什么,几乎所有王朝在开国之初,都很容易呈现出‘治世’景象,做什么事都显得阻力很小,容易出政绩。”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从暖春步入凛冬,描绘着那隐藏在盛世下的定时炸弹: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战乱平息,生活安定,没有了朝不保夕的恐惧,一个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爆发——大家开始拼命地生孩子!”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可是,地呢?地还是那么多地! 我们用来分配的那个‘盘子’,它的面积是有限的!即便我们鼓励开垦,能将盘子的边缘向外拓展一丝,但这微小的增长,在呈指数级膨胀的人口面前,杯水车薪!”
最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令任何统治者午夜梦回、惊坐而起的终极恐惧:
“在风调雨顺的常年,大家勒紧裤腰带,精耕细作,或许还能勉强果腹。可一旦到了灾年呢?”
“水灾、旱灾、蝗灾、瘟疫……任何一场天灾降临!
当土地减产甚至绝收,而等着吃饭的嘴巴却比开国时多了数倍!
那空了的,就不再是盘子,而是天下无数百姓的饭碗和肚皮!
到了那个时候,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便不再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而我们这‘分肉’的李家,该怎么办?!
最终,除了眼睁睁看着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次响彻云霄,除了看着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在烽火中崩塌,我们,还能做什么?!”
死寂。
饭厅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和四个李姓男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所以,我们才要搞改革,造枪炮!”
李建成斩钉截铁,终于将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比喻、所有的危机剖析,凝聚成了这清晰无比、冷酷无比的行动纲领。
“一方面,我们要用看起来更加丰厚、更加长远、更加光鲜亮丽的利益——比如铁路的股份、工厂的利润、海外贸易的暴利去引诱他们,去勾着他们,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甚至是争先恐后地把手里那点视为命根子的土地给交出来!”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守着土地收租子,是天下最蠢笨、最没有出息的行为!”
“但另一方面!”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我们也要用更加精良、更加恐怖、足以碾压一切的武器,来武装我们自己! 用坚船利炮,用能够轰平山头的火药,来压制他们!威慑他们!让他们就算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也不敢、更不能炸刺!”
他深刻指出了维系统治的根基:
“当然,与此同时,我们还要真心实意地维护好百姓,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他们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在前朝、比在那些豪强统治下更好!”
“只有这样,百姓才会跟咱们李唐皇室站在同一条战线! 这是我们力量的源泉,也是我们敢于向豪强亮剑的底气!”
他站起身,将父亲、皇帝、弟弟以及自己碗里的所有红烧肉,全部重新倒回了那个巨大的盘子里!
让所有肉都重归“公有”。
“一步步逼迫,一步步压榨,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用阳谋与铁腕结合的手段,最终把他们打落尘埃,将他们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然后,他将一柄象征国家权力与法规的餐刀,“啪”地一声,重重地压在了盘子旁边!
他指着那盘重新变得满满的肉,以及那柄寒光闪闪的餐刀,说出了那超越时代的、最终极的解决方案,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