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祭坛前方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祭坛以整块青石垒砌而成,古朴庄重。
四周插满了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部落的观礼者翘首以盼,议论声嗡嗡作响。
祭坛上摆放着祭祀用的三牲、奶酒和哈达。
吉时将至,日头已经将祭坛映照得一片金灿。
按照仪式流程,两位“新人”早该在萨满的引领下,登上祭坛,接受长生天的祝福与众人的见证。
可现在,只有杜枕溪一人,安静地站在祭坛一侧等候。
萨满狄努已经换上了最隆重的法袍,手持骨杖,静立等待。
察罕首领作为东道主,站在祭坛一侧最前方。
他今日也换上了崭新的首领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不过,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焦躁。
目光不时在那顶静悄悄的大帐和越升越高的日头之间来回切换,眉头越皱越紧。
吉时眼看就要到了,可那位最重要的主角之一——尧光城主,却迟迟不见踪影!
察罕偏过头,看向身侧另一位主角——杜枕溪。
杜枕溪今日也换上了那身压箱底多年的赤红喜袍。
袍服经过修改,十分合身。
面容在红衣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苍白阴郁,多了几分骁逸俊朗。
只是他神色有些淡漠,眸光幽深地望着祭坛前方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公子,”察罕压低声音,“这吉时眼瞅着就到了城主她怎么还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最坏的猜测说了出来。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悔婚了吧?”
不是他恶意揣测,实在是那尧光城主行事太不按常理。
而且至今连帐门都没出,由不得不让人多想。
杜枕溪闻言,缓缓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察罕。
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没有慌乱,也没有期待,却让察罕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察罕首领。”
杜枕溪开口就是笃定维护,“城主行事,向来言出必践,谋定后动。”
“她若不愿,从一开始便不会应下,既然应了,便绝不会中途退缩。”
“至于何时来,如何来,那是她的事。”
他微微侧目,瞥了察罕一眼,“首领若等不及,大可以先开始,或者直接宣布婚礼取消。”
看着察罕憋红的脸,又淡淡补了一句:“只是不知,纳希蒙部,是否担得起戏耍尧光城主与长生天的后果?”
察罕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他瞪着杜枕溪,没好气道:“老夫这是为谁啊?还不是怕你被被始乱终弃!”
他到底没好意思把“玩弄”二字说出口,但意思到了。
合着他这好心提醒,还成了多管闲事、杞人忧天了?!
他觉得杜枕溪简直是被那暴君灌了迷魂汤。
都到这时候了,还替她说话!
杜枕溪闻言,垂下了眼帘。
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繁复的金线绣纹上,难得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也要她能始乱才行。”
察罕:“”
她即便要“弃”,恐怕也会找个更光明正大的理由,而不是用逃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
“就算真被始乱终弃,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抬眸,重新望向那顶大帐,眸光复杂难辨。
“至少,她从不屑于伪装,也不吝于给予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察罕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杜枕溪怕是中了那尧光城主的毒!
无可救药!
他气得把头一偏,懒得再搭理这个执迷不悟的家伙,眼不见为净。
这一偏头不要紧,视线却正好扫过祭坛侧后方的人群边缘处。
只见一队人马正朝着祭坛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戎装整齐的万翦将军。
腰佩长剑,正领着几个人,神色冷峻地走在前面开道,不疾不徐地朝着祭坛这边走来。
她身旁跟着那个白发紫纹的少女耽鹤,东张西望。
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普通牧民衣裳,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确确实实是走着路、喘着气、活生生的杜家人。
察罕的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那走在前头脸色沉肃的老者,不正是杜霆吗?!
死前还要坐轮椅,怎么死过一回还能站起来了?
旁边那个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却不住往杜枕溪方向瞟的年轻汉子,不是杜纪云是谁?!
还有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跟在后面的年轻女子
杜览群?!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被钉死在棺材里,埋进地下了吗?!
怎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了?!
还跟着万翦和耽鹤?!
察罕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以为自己眼花了。
或者日头晒晕了,被这婚礼的喧闹吵得出现了幻觉?
还是说,那晚“冰莲烤羊”里掺了什么致幻的东西?
可那三人越来越近,面容愈发清晰。
还能看见杜霆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杜纪云紧抿的嘴唇。
没错!就是他们仨!
虽然瘦了一圈,精神不济,但那相貌、那身形,绝不会有错!
死而复生?!
还是说他们压根就没死?!
那场灭门惨案是假的?!
冲喜?
难道这俩男子的婚事,还能冲喜冲到阴曹地府,把死人给冲活、把魂儿都给冲回来不成?!
那这这冲喜的威力,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个事?!
察罕脑子里嗡嗡作响,比方才等不到君天碧还要混乱一百倍。
他看看那边正走来的“诈尸三人组”,又看看身旁一脸平静的杜枕溪,再看看那顶依旧静悄悄的玄色大帐
这尧光城主,究竟还有多少让人匪夷所思的手段?!
而此刻,那顶紧闭的毡帐帐帘,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