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燃着清雅的香炉,压过了草原的皮革奶腥气。
光线透过厚实的帐幔变得柔和。
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立在角落,映出帐中人的身影。
君天碧站在那里。
那身昨日挑选的朱砂色女袍,已然妥帖地穿在了她的身上。
领口与襟边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袖缘镶着一圈洁白的羔羊绒毛,与她墨黑如瀑的长发相映生辉。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和田玉的金链子,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腰身。
袍服剪裁合度,虽因草原款式而略微宽松。
宽大的袖口与裙摆层叠垂落,行动间如流火拂风。
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衬得她原本过于冷白的肌肤,竟也透出几分暖玉般的莹润。
墨发并未如草原女子般编成繁复的发辫,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松松半绾,余下青丝披散肩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模糊了惯有的凌厉威仪,透着介于少年锐利与女子清冷之间的绝色风华。
是君天碧。
可又不是甘渊熟悉的那个威仪天成的尧光城主。
糅合了威严与妩媚,清冷与浓烈,美得极具攻击性,又让人移不开眼。
这幅美景落在甘渊眼中,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城城主”
一声颤抖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手中捧着的赤金发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甘渊原本是兴冲冲进来,想看看城主今日是何等英姿勃发。
可他看到了什么?
城主穿着女袍?!
虽然很好看该死的好看!
好看得眩目窒息,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但是!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城主怎么能穿女袍?!
她可是尧光城主!
是执掌生杀,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君天碧!
她怎么能为了杜枕溪那厮委屈自己到这个地步?!
城主何曾委屈过自己?
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委屈的份!
穿女子的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种依附姿态与杜枕溪成婚?!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足以让甘渊心如刀绞!
这算什么?!
示弱?妥协?
还是那种他不敢深想的情意?
他都还没这个待遇呢!
他跟了城主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给她,都没能让城主为他穿过一次裙子!
连看都没看过!
别说让城主为他穿女袍,就是让城主多看他一眼、对他笑一笑,他都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凭什么杜枕溪那个处处跟她作对、还总想杀她的家伙,何德何能?!
凭什么?!
就能让城主做到这一步?!
酸楚决堤,翻江倒海,冲垮了甘渊所有的理智。
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盯着镜中那个美得让他心碎的陌生身影,只觉得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在城主心里,自己竟还不如杜枕溪重要?!
君天碧似乎才注意到门口呆若木鸡的甘渊。
她从镜中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眸光平静地掠过他抿得死紧的嘴唇,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杵在那儿做什么?”
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淡漠,“滚过来。”
甘渊没动,眼眶红得吓人,倔强地瞪着她,无声控诉。
君天碧转过身,朱砂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划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走到镜前那张简单的木凳边,撩开那宽大的裙摆坐下。
然后拿起桌上那盒黛青石眉粉,指尖点了点,不太顺手。
“过来,”她重复,语气加重了些,“给孤描眉。”
描眉?!
甘渊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更懵了,心头的醋意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穿女袍就算了,还要让他描眉?
在她穿着女袍,准备去跟别人成婚的时候?!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伺候新娘子的丫鬟吗?!
城主为了杜枕溪,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要了吗?!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我不!”
他带着满腹心酸和不服气,还是一步步挪了过去。
在君天碧面前站定,弯下腰,双手用力地掰过她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仰头看着自己。
“城主!不许!”
他压抑着浓重的鼻音,丹凤眼里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不许跟杜枕溪成婚!更不许不许穿成这样跟他成婚!”
他紧紧攥着她的肩膀,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她去做那件让他心碎的事情。
肩膀被他捏得有些疼,但君天碧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清冽如故。
“甘渊,孤的事,何时轮到你来不许?”
轻飘飘一句,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杀伤力。
狠狠刺入甘渊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
“我”
他张了张嘴,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委屈、愤怒、伤心,全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他哭得无声,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君天碧朱红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双总是嚣张跋扈的丹凤眼,此刻被泪水浸得模糊,难过又惶然。
他按着她肩膀的手松了些,只是固执地不肯放开。
“我我就是不许”
他哽咽着重复,毫无威慑力,只有满满的伤心。
是啊,他算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不许”?
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连她心里半点分量都占不到的多余的人。
君天碧被他这说来就来的泪水弄得怔了一下。
看着他那天塌下来的样子,君天碧沉默了片刻。
她眼中那点冷冽也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淡了些许。
她伸手探向甘渊的脸颊。
甘渊想躲,却被她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君天碧冰凉的手指摘下他脸上的玄铁面具。
面具下的脸哭得乱七八糟,眼眶鼻尖通红,长睫濡湿,狼狈得可怜,却也让人心头发软。
君天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有些复杂。
她卷起自己朱砂色衣袖的一角,轻轻按在他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她点了点他湿漉漉的眼角,声音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跟个没糖吃的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