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面色不变。
晨风撩起他颊边几缕未束妥的发丝,掠过他颈间那道尚未完全淡去的浅淡红痕。
那是君天碧朱笔留下的教诲。
迎着察罕讥诮的目光,他眸色深沉,不见底处。
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虎符,形制古拙,虎身斑驳。
符身正中阴刻着一个遒劲的“杜”字。
边缘磨损处露出内里暗红的铜锈,仿佛浸透了无数代杜家儿郎的血。
正是杜家世代执掌北夷部分边军的虎符。
是杜枕溪父亲留给他,几乎被人遗忘的权柄象征。
虎符在手,杜枕溪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总是萦绕不去的阴鸷并未消失,却沉淀为更深沉的威仪。
他不再是那个被牺牲的囚徒,而是曾经执掌北夷刑狱、令无数人胆寒的杜督公,是杜家仅存的嫡系。
他没有回应察罕的嘲讽,而是将虎符举至胸前,带着久居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压力:
“察罕首领,此物,可还认得?”
察罕盯着那枚虎符,脸色沉了沉。
草原各部,谁人不识杜家虎符?
这可是北夷王庭赐予杜家,可号令与杜家渊源深厚诸部兵马的信物。
不仅代表着杜家在北夷的积年声望,更象征着一段铁血交织的盟约。
“杜家虽遭劫难,但虎符仍在,旧谊未绝。”
“我若以此符相召,命尔等秣马厉兵,听我号令,尔等是遵,还是不遵?”
察罕喉结滚动,呼吸粗重。
杜家在北夷西北诸部中威望犹存,尤其是老一辈的战士,很多曾受杜家恩惠,或与杜家并肩作战过。
杜枕溪若真以虎符相逼,部落内部必生分裂,后果难料。
他略顿,“我若有意,凭此虎符,加上城主麾下铁骑,未必不能做些让部落难安之事。”
察罕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杜枕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但城主顾念杜家与草原各部世代交好之情谊,不愿以势压人,伤了和气。”
“故而特来知会,邀纳希蒙部落上下观礼,共鉴此盟。”
杜枕溪收起虎符,语气缓了几分:“我与城主成婚,虽是私事,却也愿得长生天见证,得旧友祝福。”
他微微侧身,向着身旁一直事不关己的君天碧,做了个虚引的手势,不卑不亢。
明明只着素衫,却仿佛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婚礼是礼,亦是誓。”
“首领是愿做这誓约的见证者、盟友,还是拦路石?”
君天碧饶有兴致地听着杜枕溪这番应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赤红扳指。
嗯,瞎话编得挺溜。
顾念情谊?请长生天见证?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番唱念做打,倒是顺眼了不少。
至少,懂得仗“势”了,而非一味硬扛或自伤。
“呵”
察罕盯着那枚虎符,眼神复杂,显然被杜枕溪的话和那枚虎符撼动。
虎符的威慑是实实在在的,杜家曾经的威望也尚未完全消散。
他一时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由得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狄努。
大萨满狄努终于动了动,骨杖顿地。
他的声音空茫辽远,不似来自人间。
“杜公子巧言令色,虎符或可令凡人屈膝,却撼动不了长生天的意志。”
面具上狰狞的兽口仿佛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长生天不会接受你们的结合。”
狄努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如同两点幽火,牢牢锁定了君天碧。
杜枕溪心下一沉,知道真正的难关来了。
在草原部落,萨满的话,有时比首领更具分量,尤其是涉及“天意”之时。
他转向狄努,“敢问萨满,理由为何?”
“城主与我,皆出自本心,何来触怒长生天之说?”
“长生天只认可顺应自然的一切。”
狄努抬起戴着骨质指环的手,指向天空,又缓缓划过草原:
“天地万物,日月轮转,阴阳相合,男女相配,繁衍不息,此乃天道。”
“亦是长生天所认可的唯一正途。”
“雄鹰与雄鹰共舞,牡马与牡马同槽,皆是悖逆自然,颠倒阴阳之举。”
“而你们二位皆是男子之身。”
他转向杜枕溪,语气肃穆,“此等结合,悖逆阴阳,扭曲人伦,亵渎天道,乃大不韪!”
“强行为之,只会触怒长生天,引来灾厄与天罚,令草原枯竭,牛羊凋敝,部族蒙难。”
“纳希蒙部若为之见证,便是同罪,亦将遭受天谴!”
周遭的纳希蒙部众纷纷低下头,面露敬畏,低声窃语,看向君天碧和杜枕溪的目光更添排斥。
草原上,萨满的意志,往往被视为长生天的回声。
杜枕溪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反驳这极具煽动力的天罚之说,却被一声嗤笑打断。
君天碧听着这老神棍危言耸听的一套,听得不耐烦了。
“男子与男子,悖逆阴阳?”
狄努微微颔首,未语,仿佛在等待罪人忏悔。
“原来长生天的规矩,就是看人下菜碟?”
“管天管地,还管到别人榻上去了?”
狄努面具后目光骤冷的刹那,她抬手点了点身旁的杜枕溪,漫不经心地丢下一颗更响的惊雷:
“况且,杜枕溪么他算不得男子,长生天少管。”
杜枕溪:“?!”
霎时,万籁俱寂。
风似乎都停了。
草叶僵直,连远处悠闲啃草的牛羊都仿佛顿住了咀嚼。
他原本沉凝的心绪,被这句话炸得七零八落。
他倏然转头,愕然看向君天碧,无言以对。
哪有人靠着揭自己人的疮疤来服人的?!
但这话能这么说吗?!
甘渊在君天碧身后,绷了半天的冷脸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直接扭曲。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杜枕溪涨红的脸,又看向自家城主无所谓的模样
心头那点因婚讯而起的酸涩妒意,此刻“啪”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得,他算是确认了。
城主对杜枕溪,那是丁点儿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
喜欢一个人,哪舍得这样往人心窝子上戳刀子?
像他,喜欢城主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是恨不得把城主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城主皱下眉他都心疼,哪舍得让她有半点难堪伤心?
啧,城主这简直跟对待一件不太顺手但又不得不用的刀差不多。
打磨的时候下手那叫一个狠,半点不留情面。
而且半点不怕这刀会不会因为难过而崩了刃。
看来是他白担心了。
甘渊甚至有点同情起杜枕溪来。
碰上城主这么个主儿,也是够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