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李豫眉头紧锁,猛地回头,却见沈心烛仍立在原地,那张黄符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则如钉子般钉在地上的旧日记上。
日记恰好摊开在第二十八页——先前被忽略的一页。黑墨在泛黄的纸页上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案:夜市的全景布局赫然在目,每个摊位下方都画着一个椭圆的茧,无数条黑线将这些茧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夜市的巨大蛛网。而蛛网的中心,那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正是乱葬岗——他们原计划明日探寻之地。
“它不是跑了。”沈心烛缓缓抬头,眼里褪尽了方才的惊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它在等我们,等我们去乱葬岗。日记里写着,这些茧的‘根’,就扎在那里。”
李豫望着她骤然坚定的侧脸,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刚才的争执、短暂的退缩,原来都不是怯懦,而是她在黑暗中摸索真相、确认自己与这宿命羁绊的过程——她早已没有退路。
“去?”他沉声问,语气里的焦躁被一种沉毅取代。
沈心烛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用袖口仔细擦去刃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塞进靴筒,锈迹被蹭出几道亮痕。“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钢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祖父当年没能了结的事,我来做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豫,带着一丝复杂的暖意,“你可以走,这是沈家的债,与你无关。”
李豫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咧嘴笑着,眉眼弯弯,像极了初升的月牙。“我妹妹,三个月前在夜市失踪的。”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脸,将照片郑重塞回怀里,抓起桌上那盏油灯,灯火摇曳中,他眼底翻涌着痛楚与狠厉,“她那双眼睛,不能就那样白白变成两个黑洞。”
沈心烛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合上日记,将其连同那张黄符一起塞进背包深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个眼神偏执中烧着复仇的火,一个目光坚定里藏着不破不休的韧。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带着那若有似无的桂花香也消散得无影无踪,老宅里只剩下两人清晰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碎了偏房的沉寂,朝着沉沉夜色中的大门走去。
远方,乱葬岗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腐叶下爬行,又像无数个沉睡的茧正在黑暗中悄然膨胀、生长。
夜市与阴茧,绝非简单的寄生,这分明是一场策划了近百年的巨大阴谋。而他们,既是不慎撞破阴谋的闯入者,也是此刻唯一能阻止这场“收网”的人。
李豫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泛白;沈心烛则下意识地摸了摸靴筒里冰凉的匕首。
明天,乱葬岗。
他们必须去。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像无形的触手钻进鼻腔,李豫的靴底正碾过一截断裂的青铜锁链。锁链上雕刻的云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唯有断裂处裸露着暗绿色的铜锈,宛如凝固的陈年血渍。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大概是甬道里的阴气太重,太阳穴突突地跳。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幽深的甬道里晃出一片颤抖的光斑,照亮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那痕迹狰狞而不规则,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开,裸露的岩石边缘还挂着风干的苔藓,摸上去又冷又滑,带着一股沁骨的湿意。
“这里不对劲。”沈心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蹲在通道入口处,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嵌在石壁里的菱形石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石板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纹路深处积着黑灰,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尘埃,“你看这石板的材质,是‘昆吾石’。”
李豫立刻转过身,将手电光束聚焦在石板上。昆吾石他知道,古籍中记载的一种耐火玉石,质地坚硬异常,常用于铸造精密的机关核心。但眼前的石板边缘,却赫然有一道新鲜的裂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用蛮力撬动过。“有人来过?”他眉头拧成疙瘩,“我们是循着线索一路追进来的,按理说不该有其他人。”
“未必是人。”沈心烛站起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把巴掌大小的黄铜小尺,那是她家族传下来的“量天尺”,尺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她将尺子小心翼翼地贴在石板的裂痕处,刹那间,尺子刻度上的两颗铜星突然亮起,幽幽地泛着绿光,“是‘走兽’的痕迹。你仔细听。”
李豫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甬道深处,果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嗒”声,时断时续,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又像是某种多足节肢动物正顺着石壁爬行,细微却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紧。他握紧了腰间的登山镐,手臂肌肉紧绷,手电光束猛地向前推去——二十米开外,甬道尽头的石壁上,竟嵌着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锁孔,只有九个拳头大小的圆孔,孔内一片漆黑,宛如九只蛰伏的兽眼,森然地注视着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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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孔……”李豫眯起眼睛,试图从那漆黑的孔洞中看出些什么,“是九宫格布局?还是北斗九星阵?”
“都不是。”沈心烛已经快步走到青铜门前,她蹲下身,试探着将手指伸进其中一个圆孔,指尖立刻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里面有机关芯,而且……它在动!”话音刚落,“咔嗒”声突然变响,仿佛就在耳边!九个圆孔中同时弹出一截短柱,短柱顶端分别刻着不同的图案:龟、蛇、虎、雀、鹿、兔、鱼、虫、人。
“十二地支少了三个,生肖也对不上……”李豫正喃喃自语,沈心烛突然“嘶”地抽了口冷气,猛地缩回手。她的指尖不知被什么划破,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殷红的血珠,那血珠滴落在青铜门上,竟像被活物般瞬间吸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随即,整个甬道开始轻微震动,头顶簌簌落下石粉,夹杂着石壁摩擦的“咯吱”声。
“不好!”沈心烛脸色骤变,声音都有些发颤,“是‘血引’!这扇门需要活物精血才能启动,我们……把它惊动了!”
话音未落,那九个短柱突然飞速转动起来,顶端的图案走马灯似的闪过,发出齿轮高速咬合的刺耳声响。与此同时,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咔嚓”声不绝于耳,数十根锋利的石刺猛地弹出,石刺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在昏暗的甬道里格外瘆人,显然淬了剧毒。这些石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挤压,甬道空间瞬间缩小了一半,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退!”李豫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沈心烛的手腕,手臂猛地发力,将她一把拽到青铜门前。石刺挤压的速度越来越快,“滋滋”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在磨骨头,令人牙酸。“必须在石刺合拢前启动机关!这九个图案,肯定有特定的顺序!”
沈心烛的手指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但她根本顾不上包扎,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飞速转动的短柱,大脑飞速运转:“是‘生息循环’!龟属水,雀属火,虎属木,蛇属土,鹿属风,兔属月,鱼属泽,虫属雷,人……”她突然顿住,秀眉紧蹙——人属什么?传统五行里,根本没有“人”的位置!
石刺已经逼近到三米开外,幽蓝的毒光映在两人脸上,连呼吸都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李豫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死死盯着青铜门边缘那圈极小的铭文——是西周时期的大篆!他当年跟着爷爷学过几句古礼铭文,此刻拼尽全力辨认,断断续续认出几个字:“天……地……人……三才……”
“三才!”沈心烛猛地抬头,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灯塔,“龟蛇配天地,人居中!龟为地,蛇为天,人在中,然后是四象!虎东、雀南、鹿西、兔北,最后是泽鱼、雷虫、风木!”她语速快得几乎像是在蹦字,手指同时在飞速转动的短柱间游走——先按刻着“龟”的短柱,再按“蛇”,接着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