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牙关紧咬,不答一语,一把抢过那本泛黄的日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飞快地往后翻去。接下来的几页,字迹愈发潦草狂乱,仿佛作者已陷入癫狂,字里行间浸透了蚀骨的恐惧:“茧在长!”“每个摊位底下都有!”“夜市的灯越亮,茧长得越快!”“它们在吸阳气……”墨痕层层叠叠,几乎要戳破纸背。直到第二十三页,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墨水字如血般泼洒其上,格外刺眼:
“夜市不是人待的地方!是‘茧’的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房间西侧的木窗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撞开,狂风卷着尘土尖啸着灌进窗棂,窗棂“嘎吱——嘎吱——”怪响,像有双无形的手在疯狂摇晃。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如墨汁般泼满了天空,连一弯残月也早早躲进了厚重的云层,不肯露半分脸。李豫反应极快,反手死死按住桌上摇曳的油灯,豆大的光晕骤然缩成一团,在昏黄而微弱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见——沈心烛手中的日记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并非她的手抖,而是那本日记本身,如同活物般悸动,封面上“夜记”两个烫银小字突然亮起幽幽寒光,银粉闪烁,宛如两只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怨毒 eyes。
“二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市最热闹的一天。”沈心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感,缓缓念道,“我看见‘茧’破了。就在老槐树底下,张屠户家的小子,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笑嘻嘻地从茧里爬出来,跟我要糖画……可他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一丝眼白都没有。他说,‘它们饿了,要更多阳气……’”
“黑洞……”李豫脑中轰然一响,三天前乱葬岗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具被野狗刨出的尸体,眼眶空空如也,法医当时解剖后脸色煞白地说,眼眶里的软组织连同脑浆都被什么东西吸了个干净——当时他们都认定是阴茧作祟,可现在看来……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我知道它们为什么选夜市了。”日记翻到第二十五页,字迹竟突然变得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夜市的人,都是‘活祭’!人越多,阳气越盛,茧长得越快、越壮。等到茧足够多,就能连成‘网’,一张覆盖全城的大网,把整座城的阳气都吸干净……”
“等等!”李豫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险些翻倒,“阴茧向来单个成形,各自为战,从没听说过能‘连成网’!这是道上铁律!”除非有千年鬼王亲自统领,否则阴物绝不可能如此协同合作。
沈心烛仿佛未闻,指尖颤抖着翻过下一页。这一页的纸张泛着冷白的光泽,边缘还留着裁剪的毛边,与其他泛黄的纸页格格不入,墨迹浓黑,显然是近些年才写上去的。上面只有孤零零一句话: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我找到了这本日记。夜市还在,茧也还在。它们换了个名字,叫‘阴茧’。——沈”
“沈?!”李豫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沈心烛,目光如炬。
沈心烛的脸“唰”地一下,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日记“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散开的纸页像濒死的蝶翼。她踉跄着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旧书架上,书架上几尊缺了口的瓷瓶“哗啦”砸落,碎片溅到她脚边,划出一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不……不可能……”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抓住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点点血珠,“奶奶说爷爷是染病死的……她从没提过什么日记……从没提过……”
李豫弯腰捡起日记,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夜市某个摊位前,笑容憨厚朴实,手里举着一串栩栩如生的糖画——那眉眼,那鼻梁,竟与沈心烛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祖父阿福”。
真相昭然若揭:沈心烛的祖父,民国时期的夜市摊主,正是这本“夜记”的原作者。而那个落款的“沈”字,十有八九是她那位从未露面的父亲,或是……她的奶奶。
“所以,”李豫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向沈心烛,“你追查夜市,根本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找你祖父的下落?”
沈心烛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奶奶从没说过这些!她只说祖父当年是失踪了,让我永远别靠近夜市!”她突然抓起桌上防身用的匕首,颤抖着指向李豫,“是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带我来这座鬼宅,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我他妈第一次见这本破日记!”李豫也火了,一步上前,大手一探,轻易夺过匕首扔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沈心烛,我们搭档查案三个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三个月来,从追查第一起失魂案开始,沈心烛始终冷静、专业,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漠,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道门中人,却没想到,她与这夜市、这阴茧,竟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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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日记,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男人憨厚的笑容,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泛黄的相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就在这时,她耳间的碎银耳坠突然“叮铃”一声脆响,其中一颗银珠竟裂开了一道细缝,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李豫眼疾手快捡起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阿福,别查了,茧会找上沈家后人的。——妻字”
是沈心烛的祖母写的。
“茧会找上沈家后人……”沈心烛低声重复着,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又涩又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难怪……难怪我从小就畏寒怕黑,难怪每次碰阴物都会起红疹……原来从出生起,我就被那些东西盯上了……”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响起,在这死寂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李豫和沈心烛同时屏住呼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这栋老宅荒了几十年,蛛网遍布,尘土厚积,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门板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笃、笃、笃,一下,又一下,仿佛门外站着一个极有礼貌,却又心怀鬼胎的访客。李豫悄然起身,一步步挪到门边,慢慢摸到墙根处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紧紧握在手中。沈心烛则迅速握紧日记,指尖不知何时已掐破了掌心,渗出的血珠混着朱砂,在日记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她死死盯着门缝——那门缝里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谁?”李豫沉声喝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声却骤然停了。死寂中,一个极轻、极柔,带着几分怯生生调子的女声飘了进来,像一缕幽魂:“老板……要桂花糕吗?三更天的桂花糕,最新鲜的……”
沈心烛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日记里那个三更天来买桂花糕的姑娘!那个从茧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找到这儿了。”李豫握着顶门杠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冷得像冰,“阴物能通过日记定位?”
“不是阴物。”沈心烛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是茧。日记原主人常年接触茧,字里行间都沾着茧的气息。我们刚才翻看日记时,等于主动向它‘报了坐标’。”她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正是之前准备对付阴物的掌心雷符,“它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收网’的——它知道我们发现了秘密,想把我们也变成‘活祭’,补充阳气!”
“那就让它来试试!老子今天劈了这妖茧!”李豫怒吼一声,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猛地涌了进来,甜腻得发齁,像是掺了蜜的毒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李豫举着顶门杠冲出房间,前院、回廊、大门……老宅的每个角落都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卷着枯叶,在寂静的庭院里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