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门轴发出最后一声干涩的转动,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预想中的出口,而是一座令人脊背发凉的巨大镜厅。上百面菱形、圆形、六边形的镜面从地面直铺至穹顶,每一面都清晰地映出他们的身影,可那些倒影,却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动作与他们截然不同:李豫的倒影正目露凶光,手中匕首寒光闪闪,直刺向沈心烛的倒影;而沈心烛的倒影,则在镜中疯狂地摇头,幅度大得几乎要扭断脖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镜子有问题!”沈心烛失声惊呼,右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剑,便要上前打碎最近的一面镜子。
“别碰!”李豫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袖,“这些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影镜’。古籍记载,影镜能照出人心最深处的‘遗憾’,倒影的动作,正是我们内心最恐惧发生的事。”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镜中那个刺向沈心烛的自己,喉结微微滚动,“我怕失手伤了你……那你的倒影,在怕什么?”
沈心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的倒影正对着一面椭圆形镜子恸哭,而镜中映出的景象却令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穿着红衣、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小小的身躯朝着一口深井坠落!“是……是我妹妹……”沈心烛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十年前的噩梦如潮水般涌来,“十年前,我带她去后山井边玩,她脚下一滑……我没拉住她的手……”
“嗡——”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所有镜面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镜中的倒影仿佛活了过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直视着他们,手中竟凭空出现了武器——匕首、长剑、弓箭……竟与他们此刻佩在身上的武器分毫不差!
“必须让倒影和我们的动作同步!”李豫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厉声喊道,“影镜的原理是‘心影同步’!我们越是害怕某个动作发生,倒影就越会放大这种恐惧;只有我们主动做出那个动作,让倒影认为‘遗憾已经发生’,它才会失去力量,自行消散!”
“你让我……主动刺向你?”沈心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真刺,是动作同步!”李豫迅速举起匕首,刀刃在镜光反射下泛着冷芒,他对准自己的左肩,沉声道:“我的倒影在刺你,我现在主动刺向自己,它的攻击目标就会转移,模仿我的动作!”话音刚落,他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匕首寒光一闪,擦着左肩狠狠刺下——“嗤”的一声,锋利的刀刃在皮肉上犁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几乎同时,镜中他的倒影动作一变,果然跟着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肩膀,分毫不差!
沈心烛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又望向镜中那个不断坠落、绝望哭泣的小小身影,银牙几乎要咬碎下唇。她深吸一口气,十年前那种无力感再次攫住心脏,但这一次,她不能再退缩。她缓缓伸出手,做出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动作——和当年一样,朝着镜中的小女孩,伸出了手,想要拉住那只冰冷的小手。
镜子里,哭泣的小女孩倒影突然停止了挣扎,泪眼朦胧地看向她伸出的手,然后,小小的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沈心烛倒影的手。
“咔嚓——”
第一面镜子应声碎裂,碎片如星辰般散落。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整个镜厅的镜子都开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无数镜面碎片在空中化为流萤般的光点,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镜厅幻象消失,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笔直的通道,尽头隐隐有微光闪烁,那是真正的出口。然而,就在那出口的暗影中,赫然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手中提着一盏黄铜宫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斜斜延伸至下颌,如同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
沈心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呼吸瞬间停滞——那人影的左手,正握着半块莲花玉佩,与她方才在镜厅中不慎摔碎的那半块,竟一模一样!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归燕堂的青瓦上,噼啪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拍打着这座百年老宅的腐朽骨架。主厅内,三盏白烛在供桌上摇曳,昏黄的光将李豫和沈心烛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时而被穿堂风扯得细长,时而缩成一团,如同挣扎的困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从地面砖石缝隙里渗出的绿色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攀升,此刻已经漫过了沈心烛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上爬。
“还有二十五分钟。”李豫紧盯着腕上那只老旧的机械表,表盘玻璃上斜斜裂着一道纹,指针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毒气浓度每三分钟升一级,按这个速度,爬到胸口就要麻痹神经,到喉咙……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般敲在沈心烛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沈心烛没有接话,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她正半跪在主厅中央的石制圆盘前,指尖在盘面冰凉的阴刻符号上来回摩挲。那些二十八星宿的符号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新鲜的朱砂痕迹,显然不久前才被人仔细擦拭过。“五枚令牌都嵌进去了,没反应。按东南西北中方位排过,按春夏秋冬星序排过,连你说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对应也试过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焦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盘面,“李豫,这圆盘到底还缺什么?”
这石盘直径足有三米,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标准的二十八星宿分布图,边缘均匀分布着五个拳头大小的凹槽——正是用来放置他们之前在偏厅暗格里找到的五枚金属令牌。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铜,材质不明,表面除了星宿符号,还布满细密的云纹,蜿蜒流转,像是某种水流的轨迹。一个小时前,他们第一次将令牌嵌入凹槽时,圆盘曾发出过一声沉闷的嗡鸣,随即就彻底沉寂。反倒是主厅四周的墙壁,开始渗出这种致命的绿色毒气,显然是触发了某种恶毒的防御机制。
李豫从墙角拖过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腿断了一根,他反手抽出腰间匕首,从墙角劈下一段枯枝,三两下削成木楔垫在桌腿下,才算稳住了摇晃的桌面。他将从偏厅带出来的星图拓片小心翼翼地摊开,拓片是用陈年宣纸拓印的,边缘已经泛黄起卷,上面用朱砂标着二十八星宿的位置,还有几行模糊不清的小楷批注。“你看,圆盘上的符号和拓片完全对应,但这里——”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拓片左上角一处被烧黑的痕迹上,“这里原本应该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北辰星是‘斗柄所指’的关键,没有北辰定位,整个星图就是一盘死棋,机关自然无法启动。”
“北辰?”沈心烛立刻凑近,烛光跳跃着映在她眼底,让她的瞳孔忽明忽暗,“你是说北极星?可这四面合围的老宅里,哪来的北极星给我们定位?”
“归燕堂的主人,是明末天文学家徐光启的再传弟子,”李豫忽然抬头,目光投向主厅的穹顶,那里有一个破损的藻井,暴雨正从破洞处灌下,在地面砸出一个深色的水洼,“徐光启一脉设计的建筑,往往会在藻井位置留有‘天心’,用来模拟天顶星象。如果我没猜错,那漏雨的破洞,就是‘天心’所在——我们把它当作北辰的位置试试!”
他拿起一根燃烧的蜡烛,踩着供桌旁的椅子攀上供桌。供桌上积着半指厚的灰尘,他一踩上去便扬起呛人的粉雾,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稳住身形,将烛火缓缓举到藻井破洞的正下方。
昏黄的烛光穿透雨幕,透过破洞,在下方的石制圆盘上投下一个微微晃动的光斑——光斑的位置,恰好落在角宿与亢宿之间的空白处!
“看!光斑的位置就是北辰的方位!北斗斗柄的指向,应该就是这个角度!”李豫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心烛精神一振,立刻上前,按照光斑指示的角度,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宿令牌的方向。令牌转动时,边缘的齿轮与凹槽内壁的齿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咬合了某种精密的机括。她屏住呼吸,依次将五枚令牌都对准光斑投射的角度。
然而,圆盘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脚下的绿色雾气,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加速向上攀升了几厘米!那甜腥味像毒蛇的信子,顺着鼻腔钻入肺腑,激得她喉咙一阵发紧。
“不对!”她猛地后退两步,一手捂住口鼻剧烈咳嗽,泪水被呛得夺眶而出,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圆盘边缘的凹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向错了!毒气……毒气越来越浓了!”